唔……这训练有素的架势,这凛然的气度……
—— 有点儿眼熟啊……
旋即,神识已如无形水纹,不着痕迹地漫过那辆始终静默的青篷马车。
厚重帘幕低垂,能隔绝凡俗视线,却无法阻挡他神识的悄然探入。车内那一道气息,内敛、沉凝,虽经大变略有波动,却依旧带着惯有的雍容与极力压抑的惊怒,以及一抹……惊慌?
—— 这……
肃玉朝先是一怔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。随即,如同云雾散尽,月华洞照,一切了然于胸。
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,缓缓浮上嘴角,混杂着最初的惊愕、真相大白的恍然、几分“原来如此”的戏谑,以及……直到此刻,危机彻底解除后,洞明前因后果后,才悄然爬上心头的后怕,竟让他蓦地感受到了冬日的寒意……
他若是再晚来一瞬……哪怕只是那么弹指一瞬……
肃玉朝垂下眼眸,浓长的睫遮掩住眸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波澜。半晌,他几不可闻地轻呼出一口气,周身气息流转,已然恢复了那份惯常的疏懒与从容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。
—— 这嘛……
他抬眸,再次望向那辆马车,眼神里已带上了一种全新的、饶有兴味的光芒。
—— 真是……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—— 嘿!要么怎么说,人算不如天算呢!
—— 让你躲!任你机关算计,这不还是一头撞进我……呃,撞进别人的杀局里,又恰好被我“网”住了么?
心念转动间,肃玉朝拢了拢早已被吹散在秋风中、肆意飞扬的墨色长发,又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宽大青衫袖摆。
这荒天野地里吹了好几天的风,好像是有些狼狈,又沾染了些许微尘……
但……应该也无损自己的英姿!
肃玉朝正了正神色,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藏好,准备上前,好好与这位“意外之喜”相识相识。
—— 嘿……这下可以挟恩图报了!
—— 古礼有云,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,天经地义,没毛病吧?!
然而,他脚下刚迈出两步,还未及开口,就见一名应是首领的汉子,还有点儿眼熟,已快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,然后对着他,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,行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礼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与十足的恭敬:
“多谢前辈仗义出手!救命大恩,我等没齿难忘!不知前辈高姓大名,仙乡何处,他日必当结草衔环,厚报深恩!” 礼节周到,语气诚恳,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肃玉朝见状,微微颔首,算是受了这一礼。他的目光却已越过这名恭敬的护卫,带着几分玩味和期待,径直落在了那辆依旧帘幕低垂的马车上。
他唇角微动,正欲开口,说些什么。
可就在他话音将出未出之际——
异变再起!
那辆静默的青篷马车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似的,猛地向前一蹿!
驾车的车夫反应快得惊人,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猛力一抖缰绳,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喝:
“驾!”
拉车的两匹健马骤然吃痛,“希津津”一声长嘶,碗口大的铁蹄奋力刨地,拖着那辆看似朴素的马车,如同离弦之箭,猛地向前冲了出去!
车轮疯狂地碾过地上的破碎砖石和松软泥土,发出咕噜噜急促而沉闷的声响,带起一大片混合着枯草与血腥气的尘土浓烟,竟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!
那速度,快得惊人,远超寻常马车。
那姿态,仓促得……甚至带着几分慌不择路的意味。
连马蹄扬起的、弥漫在空中的黄尘,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浓浓的、名为“仓皇”的色彩。
肃玉朝刚刚抬起、准备迈出的第二步,就这么硬生生地、极其突兀地僵在了半空。
他脸上那丝运筹帷幄、了然于胸的笑意凝固了,渐渐转为极其罕见的错愕。
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方才出手太快,以至于产生了什么荒谬的幻觉。
—— 啥……啥玩意儿?
—— 跑了?!
—— 就这么……跑了?!
—— 当着救命恩人的面?
在他刚刚以雷霆手段解了这必死之局后,连句客套话都没有,连恩人的面都没见,就这么……跑了?!
肃玉朝站在原地,宽大的青衫在风中显得有些空荡。
他望着那辆绝尘而去、在官道尽头迅速缩成一个小黑点、最终彻底消失不见的马车,一时间,竟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秋风卷着尘土和几片无力旋落的枯叶,从他面前打着旋儿吹过,掠过那几具尚有余温的刺客尸体,更添几分杀人后的萧瑟与……荒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