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漕运客栈”,顾名思义,主要接待的,便是与漕运相关的各色人等,船老大、货主、押运、账房、乃至一些底层官吏。这里才是灞陵镇真正的心脏和信息交汇处,更能接触到漕运核心的动向与流言蜚语,远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大客栈有用。
而侧街的位置,既避开了主干道过分嘈杂的环境,以及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,又不至于太过偏僻,脱离镇区核心。方便他们暗中观察灞水码头、货栈区域以及河道上的实时动静,进退皆宜。
再者,这样的客栈,来往人员复杂,背景各异,他们二人以寻常旅人或低调商客的身份入住,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和探究,正好符合暗中调查的需求。
“还是朝兄想得周到。”裴十二笑道,将折扇插回腰间,“那咱们便去会会这漕运线上的三教九流。”
两人迈步走进了那条略显昏暗的侧街,来到“漕运客栈”斑驳的木门前。
裴十二刚要伸手,肃玉朝已先他一步,剑鞘末端轻轻撩开了那道用于抵御寒气的厚重棉帘。
棉帘甫一掀开,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。汗味、烟草味、潮湿的木头味、以及廉价酒菜的味道在空气中混合、弥漫。
大堂颇为宽敞,粗木梁柱,地面铺设着青砖,日头久了,磨损有些严重。十几张方桌散乱摆放着,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。
客人们多是些皮肤黝黑、衣着朴素的汉子。有的三五成群围坐一桌,就着豆大的油灯或一碗浊酒低声交谈,话语间夹杂着行船的黑话;有的则独自占据角落,眼神疲惫而警惕。靠窗的一桌,似乎是几个往来贩货的商贾,正就着一本账册和几卷货单低声核对。
跑堂的伙计,肩膀上搭着白毛巾,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,高声报着菜名,手里托着的木盘上碗碟摇晃,汤汁却没有洒落半滴。
两人掀帘走进来,原本喧闹热烈的大堂气氛登时一滞。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,带着好奇、打量,还有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排斥。
柜台后,穿着厚棉袍的掌柜正就着油灯低头拨弄算盘,察觉到异样,抬起头来。先是看了看裴十二那一身质料非凡的狐裘,又看看肃玉朝一那身单薄的宽衫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马上就又堆起了热情的笑容。
“二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,一间上房,清净些。”肃玉朝平静说道,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。
掌柜的闻言,迅速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,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门外,似乎在判断他们的来路,嘴上则利索地应着:“好嘞,上房还有一间,临街,能看到一点河景。就是价钱嘛……”
裴十二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放在柜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,打断了掌柜的话头:“再送些热水和吃食到房里,哦对,你们这最好的酒,送两坛上来。”
掌柜的眼睛一亮,立刻将银子扫入袖中,脸上笑容更盛,连连点头:“好嘞,二位爷楼上请!甲字二号房!保证清净!”
随后,他又提高嗓门朝里面喊道:“狗子,快,带两位贵客去上房,热水饭菜赶紧准备着!”
一个机灵的年轻伙计闻声,连忙跑了过来,殷勤地引着二人上楼。
木制的楼梯有些年头了,一踩上去就发出“吱吱呀呀”的声响,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弱去。
进了房间,关好房门,总算将外界的纷扰隔绝了大半。
房间陈设简单,但还算干净整洁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临街的窗户紧闭着,隐约能听到外面淅沥沥的雨声。
裴十二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,随手搭在椅背上,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:总觉得……好像有哪不太对劲儿。
坐那琢磨了半晌,突然,泥金折扇往掌心一敲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他恍然大悟,看向背倚床柱的肃玉朝。
“我说朝兄,咱俩这趟出来,不是说来暗中调查的吗?是不是……应该变个装,遮掩一下行迹什么的?就咱俩,往这漕运客栈里一站,是不是有点……过于显眼了?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肃玉朝,意思很明显:一个世家贵公子,一个绝世剑客,在这满是糙汉的码头客栈里,说是鹤立鸡群那都谦虚了。
肃玉朝握着酒壶的手,微微一紧:啊!大意了……
然而,他脸上却是分毫未显,眼皮都没抬一下,仍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,微微敛着双眸,仰着头,细细感受着那酒液滑过喉咙的热辣辛烈,感受着醇厚酒香在唇齿间回荡,感受着那份暖意与惬意,仿佛裴十二的话只是窗外无关紧要的轻风。
裴十二看着他那八风不动、稳坐钓鱼台的淡然模样,心中那点刚刚聚起的疑虑便又烟消云散了。
嗯!他朝兄行事向来莫测高深,想必是早有预料的,或者另有安排?自己还是莫要瞎操心了。
于是,便也安下心来,拿起桌上的茶杯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粗茶,皱着眉头喝了一口。
肃玉朝摩挲着酒壶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:久不在江湖行走,生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