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玉朝看罢,随手将那份密函递出,裴十二连忙接过来,收敛了嬉笑之色,细细看了一遍,最后,目光落定于那副画像之上。仔细审视片刻,面露诧异之色,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:“这……”
肃玉朝未作回应,思绪纷飞、记忆翻涌,最先浮现的,是林英离开长安前的那个寻常午后。
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褪去了夏日的酷烈毒辣,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温存。
归义坊的临河小院里,那架紫藤早已谢尽繁花,只余虬劲枝蔓静静盘绕在木架之上。墙角的几丛修竹,却在渐起的秋风中愈发显得青翠欲滴,叶片相摩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肃玉朝依旧是那副万事提不起劲头的疏懒模样,半躺在那张藤椅里,一本摊开的游记盖在脸上,遮挡了光线,也掩去了神情,只留下一个利落分明的下颌轮廓,也不知是睡着了,还是又在神游天外。
林英则端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,面前摆着一盘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局,黑白棋子犬牙交错,陷入了看似无解的僵持。
阿海去西市采买了,还未归来,不在院中。整座小院格外静谧,无声无响无人言,唯有秋风拂过竹梢簌簌。
林英修长的指间,一直捏着枚温润光滑的黑玉棋子,反复摩挲着,久久未曾落下。
他的目光,其实并未真的落在那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,而是飘向了不远处。
阳光透过藤叶枝蔓的缝隙,在肃玉朝那身素色宽大的衣衫上跳跃、流淌,勾勒出那放松状态下也依旧隐含力量的流畅线条。
“肃兄。”
林英终于打破了院中寂静,声音不高,近似低语,却清晰地落入了肃玉朝耳中。
盖在肃玉朝脸上的书卷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回应,示意他听到了。
林英收回流连的目光,重新投向面前的残局,褪去了所有玩笑地意味,“有件事,一直……未曾告知肃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,终于轻轻敲下,却落在了毫无意义的边角,“其实……我不是唐人。”
这话终于说出来了,他抬起眼,目光再次转向藤椅,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中,带着不易为人察觉的审视,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期待。便是他自己,也说不清是在期待什么。
“我是凉国人。”他坦然说出了这个隐瞒已久的身份,随即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轻声问道:“我骗了你。你……还会当我是朋友吗?”
盖在肃玉朝脸上的书卷,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拿开。他微微侧首,看向石桌旁的林英。眸中波澜未起,只平静地映着对方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脸庞。
他静静地看了林英片刻,才缓缓坐起身,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搁在身旁的小几上。
“哦。”肃玉朝应了一声,语气依旧是惯常地悠然,平淡得近乎漠然,“我不会让你利用我做危害唐国的事,如果你要做危害唐国的事,我会阻止你。除此之外,你我依旧。”
没有质问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。这份过于平静的接受,让林英微微一怔。随即,低低地笑了起来,带着几分复杂与释然,与他平日里的风流倜傥、玩世不恭全然不同。
笑了好一会儿,他才摇了摇头,重又换回了那略带夸张的、属于“林英”的轻快语气。
“哎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折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手中,“唰”地一声展开,掩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,“肃兄,瞧你这话说的,我凉国不过是西陲边塞一蕞尔小国,兵微将寡,地瘠民贫,终日惶惶,如履薄冰,自保尚且艰难,如何能危害到身为七大强国之一、国力雄厚如日中天的大唐啊……”
他刻意夸张地说着,瞬间将方才那点严肃而微妙的气氛冲散得一干二净。
肃玉朝看他这副模样,也不深究,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眉,重新拿起那本游记,懒洋洋地躺了回去,书卷重新盖在了脸上。
所以……
思绪从遥远的秋日午后抽离,肃玉朝摩挲着手中微凉的酒壶,摩挲着那细腻的瓷质纹理。
不是凉国。
是圣焱吗?
那幕后之人,也是他吗?
肃玉朝回忆着在那山坳竹苑内的匆匆一瞥,又回忆着那残留于玄黑指环之上的真元……与林英的并不相同,甚至毫无相似。但林英若真为那神秘的圣焱国师,有遮蔽自身根基的法门或秘宝,也无需惊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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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三日紧锣密鼓的筹备,台前幕下的激烈博弈,一支成分复杂、各怀心思的先行之军,终于在青云剑宗的山门前集结完毕。
晨光熹微中,山风凛冽,鼓动着众人颜色制式各异的衣衫。
青云剑宗由执法长老首徒凌风亲自带队,一行十数名弟子,个个气息沉凝,眼神锐利,修为至少也在真罡境中后期,更有几人已然触摸到了化域的门槛,皆是宗门内精挑细选出来的真正精英。显然,青云剑宗作为此番东道主与重要牵头方,并未藏私,半点没有应付了事。
这支直接从青云出发的先行队伍,人数并不多。除了剑宗弟子,各国各方都仅有寥寥数人,皆是参与了“青云问道”,并得以窥见那夜惊天一剑的知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