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无奈很淡,却像一根鱼刺扎进了他此刻本来尚算愉悦的心里。
“替本司施针很辱没你吗?”
顾明烛怔了一下:“民女没那么想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寂打断她,愈发恼怒,“只是要对着本司这副沾满血腥、沉疴缠身的躯体,让你觉得不适?还是你心里仍旧觉得,本司不配得你这仁心仁术?”
顾明烛怔了会儿,实在无话可说,无奈的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囊,脚步一点点蹭近学沈寂,递上,“昨天……是民女不对。无端误会了大人,想着要跟大人道个歉。连夜制了这个。”
沈寂所有的怒意被她这番话给堵了回去,垂眸看着她掌心那个小小的药囊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里的怒意已散了大半。
“是宁心的。”顾明烛立刻回答,声音轻快了不少,“用了茯神、远志、柏子仁等等,还有一些民女的独家秘方。气味很淡不会扰人,大人可以随身带着。至于夜间放枕边安神的,民女会给大人另配。”
沈寂没说话,只是用指尖很“嫌弃”的把药囊从她掌心捏了起来。凑到鼻端嗅了一下。果然是淡雅清苦,跟他平时用的不同。
“你缝制的?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当本司眼瞎吗?”他声音不高,带着戳破谎言的快意,“这锦囊是药庐批量所制,本司一直以来戴的都是这种。”
“可放好药粉后,是民女缝的封口啊,针线很是细密的,大人自己看看封口的线迹便知。”
“于是就叫你缝制的了……”沈寂只觉好气又好笑,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。本想再刺她两句,可却还是下意识细看。
果然,囊口用粗线缝的,跟这价值不菲的云锦面料格格不入。
沈寂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。他想嘲讽,想问她是不是故意用最便宜的线缝成这样来膈应他。
可话到嘴边,刻薄竟有些吐不出来。反而一丝愉悦悄悄爬上了他的眉梢唇角,又迅速被他克制了,最终只是冷哼一声,握住了锦囊,“顾明烛,你这一会儿畏惧如鼠、一会儿胆大包天、一会儿冷言讥诮,一会儿又献药赔罪。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?”
“都是。”顾明烛看出沈寂不打算计较了,便也轻快的笑了,“大人,脱衣,脱、光。”
想了想,又赶紧严谨补充:“上半身。”
沈寂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难辨,最终还是化为“算了”。没再多言,单手解了衣带,上半身的衣衫顺着肩臂滑在腰间。
肌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顾明烛骤然凝滞的目光中。
她承认沈寂身材跟雕塑一样完美,明明看着修长清瘦,可脱衣后肌肉线条竟如此流畅。
但让她凝滞的却不是沈寂的身材,而是满布的旧疤。
她不是没见过伤疤,可没有哪一处像眼前所见这般纵横交错、层层叠叠,触目惊心。
有鞭痕,深深浅浅成浅白色的凸起,像一张网遍布背脊、腰腹。
有烫伤,用的像是烙铁和烙棍,形状扭曲狰狞。
有类似钝器反复击打、或是某种特殊刑具,集中在脊柱两侧、肋下、肩胛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琵琶骨,双侧都被穿透过,并且很可能反复摩擦、拖拽后,留下永久性损伤。
这简直不是身体,是一副活地狱图。残酷性质远超她之前所见的所有人,包括……那些被救出的孩子。
一个清晰的念头涌入顾明烛脑海,高高在上的沈寂之上还有一个人,是他的义父沈抚风。
那个在诏狱外对裴棠雪都意图不轨的老阉奴!
她明白了。西院那些孩子是沈抚风想祸害的对象。而沈寂……很可能,是沈抚风曾经长期折磨的人。
顾明烛几乎要捏不住银针了。
沈寂背对着她,没有回头却知道她在看什么,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。他早已习惯了这类目光:惊骇、恐惧、厌恶,或假惺惺的同情。
他以往并不在乎,甚至觉得无聊。
可这一次却让他心生好奇,莫名想知道答案,“看够了吗?若觉得不适,现在出去还来得及。”
顾明烛惊醒,回过神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只剩下属于医者的专注,“没有不适。”
她上前半步,靠得更近,“请大人勿动,民女要下针了。”
说完,目光不再闪避那些伤痕,而是仔细避开特别狰狞的疤痕组织,寻找最佳的下针点。
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在了沈寂身上,落针速度极快。
沈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不痛,只有轻微的酸胀感,以及一缕微弱的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扩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