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夫茫然地照做,结结巴巴的谢过,并说自己叫王大力。
顾明烛把瓶里的自制解暑药粉洒到他舌下。随后取出银针在他的曲池、合谷上快速针刺,车夫只觉得手臂一阵酸麻胀痛,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竟随之减轻了不少。
“大力叔,用布巾擦额头、脖子后面,还有胳膊内侧。”顾明烛又告诉了他接下来的步骤。
王大力自己也带了水囊,依言擦拭,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。再看顾明烛,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:“多谢顾娘子,小老儿反倒拖累你了。”
“没事,”顾明烛看了看天色和附近都在休整的队伍,“抓紧时间歇着,只有一个时辰。”
晏十六坐在树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起身去领干粮。
驿站的大门紧闭,沈寂一行人在内用饭休息。
各队伙夫或小旗官已经开始从辎重车上搬下木桶,里面装着成包的炒面、干饼。士兵们排队领取口粮,然后各自找阴凉处就着水囊里的水干嚼,无人喧哗,只有偶尔的低声交谈。
晏十六拿着两个油纸包走了回来,坐到顾明烛旁边递来,一包是六个扎实的厚饼,另一包是咸菜丝。
顾明烛道了声谢,拿了饼子小口啃食。饼很硬,味道单调。咸菜很咸,倒是能补充流失的盐分。
她一边吃,一边看着周围或蹲或坐、默默进食的士兵们,再看着远处紧闭的驿站大门。
这就是南下路上的日常。大人们在高墙之内享用着他的冰鉴和精致饮食。
而她和士兵、车夫们在尘土飞扬的驿外啃着硬饼,为下一段更艰难的行程积蓄力气。
“十六,要不是大人让你跟着我,你也不至于在这儿啃饼子吃苦。”顾明烛这话说得很直接。
晏十六摇了摇头,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咽了,“分内的事,大人安排我在哪儿,哪儿就是我的位置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充了句:“其实这已是行军途中不错的饭食。”
顾明烛想了想,低声笑了,“也对。”
晏十六发现,顾娘子笑起来很明媚。
不是含蓄矜持的笑,也不是苦中作乐的强颜欢笑。而是一种见到天光似的清澈又明亮。
即使此刻她脸上还带着尘土和汗渍,发髻也松散了,但笑意在她脸上漾开时,甚至有几分夺目。
晏十六垂下眼帘。
也就在同时,一个年岁尚轻的锦衣卫小兵犹犹豫豫的走过来。
看衣裳样式应该是队伍里地位最低的力士。模样跟王大力一样病态,并且很紧张,壮着胆子走到顾明烛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就停下,抱了抱拳,声音沙哑:“这、这位……娘子。”
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顾明烛,很局促,“几个兄弟晒得狠了,刚才瞧见您给车夫施针,应是懂医术的……不知、不知可否……”
顾明烛已经看到了不远处就有三四个同样穿着普通军服、精神萎靡的力士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,有人还扶着树,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。
她没立刻回答,而是先看向晏十六。
“不可。”晏十六语气干脆利落,“顾娘子不是军医。她是大人的客卿医女,不能帮你们瞧病。”
那小兵立刻慌了,连忙躬身抱拳,“小的糊涂!冒犯了!”
说完再不敢多看一眼,还忙不迭地对那几个同样望过来的同伴使眼色,让他们赶紧散了。
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向远处临时支的行军帐篷,里头有军医在应急诊治,可优先看诊的都是小旗、总旗之类的军官。
普通士兵明明中暑更严重些,却只能排在外围等着,有人已经滑坐到地上,呼吸急促。
急性中暑是会死人的。
顾明烛转头看着晏十六,“十六。”
晏十六没说话。
顾明烛语气平静,“若是耽搁久了,即便救回也易伤及脏腑根本。”
晏十六依旧面无表情。
顾明烛见她反正也没打断,便接着说:“我知规矩,自不会越矩诊治。只是若太多兵卒中暑倒下,耽误了行程或引发营中疫气,也非大人所愿。”
晏十六的目光终于动了动,沉默了片刻才问:“顾娘子想如何?”
顾明烛想了想:“我车上有不少清暑散,是出发前就配好的。可否给大伙儿发了?至少帮他们撑到军医得空。”
晏十六却问:“那药可是大人的?”
顾明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,“确实是,但——”
晏十六打断她,眼神闪烁,欲言又止。
顾明烛困惑的看了她一会儿,懂了,笑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