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马车驶过,后面是庞大扈从车队。副车、属官车、文书档案车有四辆、装载重要箱笼物资的辎重车八辆、车驾左右及后方护卫的锦衣卫骑兵又有数十骑、杂役、仆从、厨役等所乘的简易车马十辆。
而顾明烛的青布小车是缀在了绵长队伍的尾巴段儿前。
最后方还有十几骑负责断后的缇骑,以及装载着备用草料和普通杂物的平板骡车。
怎么说呢,若沈寂那辆是白龙马,那顾明烛青布小车的地位相当于白龙马尾巴尖上趴着的蚂蚱。
趴累了也能在白龙马身上蹦跶蹦哒,可若跳下马尾,那必然就被后头的马蹄踩死掉……
可比她这只蚂蚱还可笑的是后头送行的各级官员车辆。
朱轮华盖,甚至还有阁部重臣的安车、各寺各监主官的皂盖轺车,黑压压一片、逶迤如长龙。
上京城小半个官僚体系都来了??
直至又驶出二里地,送行的车才停了,有朱紫青绿的身影陆续下车,朝着沈寂车队长揖行礼。
而沈寂的黑车完全不停、不回应,连车帘都没掀开一道缝,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接受了这送行。
荒诞啊!
顾明烛哪怕不懂大胤朝规,也能估计到这已经严重僭越了。
沈寂这是把他自己当成了行走的规矩,他区区一个正三品,呃……他不会是当今天家的私生子吧??当今圣上多大年纪来着?貌似青春年少啊!
总之这超过了顾明烛能理解的范畴,她的思路从“闷死你”,转化为“你可悠着点儿,再这么嚣张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啊,我可不想再被当成家臣连累啊”的忧心。
可作为一只马尾上的蚂蚱,她目前也只能趴着了。
而“趴稳”的第一步,就是在这漫长南行的第一日应对头顶愈发毒辣的日头、以及急行……
午后的官道尘土飞扬,热气蒸腾。车队大大小小的车厢都是移动的闷罐子,尤其提速后,顾明烛的无减震青布小车进入了陆地版惊涛骇浪模式。
呵,这有什么?2050的顾明烛可是在模拟器里,进行过太空陨石带紧急规避训练的人。
比起陨石以完全无法预测的轨迹和速度砸过来的折腾,此时无非是车轮碾过不同路面,□□、右斜、上下抛掷的随机组合嘛!
顾明烛压根不怕……呕……
大脑:就这?小意思!
胃:不,你不是!
于是在一轮又一轮的高温闷热外加颠簸组合拳后,顾明烛的跨时代经验被原身的身体底子背叛了。
翻江倒海不停干呕,一脸惨白外加流下生理性泪水。瘫在仅有的空间里喘息,脑子里的“医疗程序”已经开始强制启动。
强迫自己打开水囊抿了一小口水,分多次小口咽下。
随后打开搭膊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里面是她事先准备的盐糖混合粉末,捏了一小撮含化了。再用力按压自己手腕内侧的“内关穴”止呕,并按压小腿上的“足三里”调理脾胃。
最后强忍着眩晕,把所有通风帘敞开,浸湿布巾敷在额头和脖颈大动脉处物理降温。闭上眼,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腹式呼吸上缓解焦虑。
晏十六回头看到了她的模样,什么也没说,送进来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满满的盐渍梅干。
顾明烛扯出一个艰难的笑,捏起梅干含到嘴里,自救完成。
南下的路还长,作为一只“蚂蚱”,她把自己重新“钉”回了这疯狂跑着的白龙马身上。
两个时辰后,车队到达第一个军驿。可惜是个小驿,土黄色的围墙低矮古旧。
庞大的车队并未全部进入驿内,只有沈寂的玄金主车、几辆核心副车和少量精锐护卫驶入了围墙内。
其余大部分车马,包括顾明烛这辆青布小车,都在驿外的空地上依序停下,就地休整。
马车停稳后,顾明烛几乎是从车厢里滚出来的。站在地上,腿肚子都在打颤,眼前的景物还微微晃动。她扶着车辕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勉强压下眩晕。
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,最惨的不是她,而是车夫……
她这辆的车夫并不隶属锦衣卫,是临时招募的。往日都是在上京城里拉活儿,何曾经历过顶着毒日头狂奔两个时辰的阵仗?
马车一停他几乎是瘫在前辕上,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,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的松不开。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晒得通红发烫,火辣辣地疼。粗布短褐贴在身上又被热风烘得半干,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。
他几乎被烤干了、颠散了、吓木了。
顾明烛瞧他这吓人的样子,赶紧撑着走过去递上水囊和盐糖块儿,“含服,小口慢饮。”
车夫点点头,接过去时手还在抖。
可顾明烛在他喝水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儿:脸色赤红、眼神涣散,呼吸急促而浅。
顾明烛二话不说立刻探了他的温度和脉搏,果然,长途暴晒、剧烈运动、大量出汗后补水不当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,几种因素叠加,壮实的车把式第一个中暑了。
等车夫稍微缓过一口气,顾明烛便示意他坐到树荫底下,然后从自己的搭膊里取出一个青釉瓷瓶。
“阿叔,我是医女,你把这药粉服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