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烛更加一本正经脸,全身上下写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,“时移世易,身如飘萍。民女如今只看得清眼前该走的路,也只记得住自己该守的本分。”
“哈!”沈寂气笑了,牙根愈发痒痒的,“所以前几日拉着本司的袖子哭的人是谁?如今烧退了,脑子清楚了,就摇身一变成了最懂规矩、最守本分的医女了?”
他忽地欺身上前,“本司容你几分胡闹,是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。但你若以为凭着这点故作正经的功夫,就能把先前那些糊涂账一笔勾销,把本司当傻子糊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车身猛地一个颠簸,应该是碾过了路上的深坑。
顾明烛猝不及防被颠得向旁边歪去,手下意识在空中一抓,搂住了沈寂的脖子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。她抬起头,跟他的脸隔着不过寸余,那双眸子幽深如潭,鼻梁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,以及他的嘴唇……
光线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侧脸,惊心动魄的好看。
沈寂意识到她的失神,唇角的弧度翘得更扬,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你烧糊涂时说的话,做的事,一笔一笔,本司都给你记着。”
“行行行,记着,都记着。”顾明烛心头狂跳,强作镇定地推开沈寂。
任他试探、敲打、记恨,她得表现得岿然不动,油盐不进。
沈寂看了她一会儿,最终只是冷哼一声,抓着她送的那个药囊泄愤似的在掌心里狠狠攥着。
车轮滚滚,载着一车两人的“鬼胎”,朝着固城疾驰而去。
一刻钟后,天色愈发狞恶。
先前那轮昏黄的日头彻底被浓云吞噬了,铅灰里头透出暗紫。
车队把速度提到了极限,终于在开始打雷后到达了固城城外的安平驿。
顾明烛透过车窗帘隙看出去。
安平驿占地颇广,围墙也不是一路上寻常驿站的土坯或砖砌,而是用了大块大块的青石垒,看起来就很坚固。
顶部还有女墙和瞭望口,显然不是普通驿站,还有作为军事据点的一部分功能。
驿站正门前头有一小块夯土广场,此刻空无一人。
晏三策马在最前,举起勘合令牌对着门楼上隐约可见、却一动不动的人影高喊:“北镇抚司沈大人奉旨赴任途经!速开驿门!”
声音很大,依照官场惯例,驿站早该中门大开全员出迎。
可门楼上那人跟木雕似的,一点儿不给反应,两扇包铁木门也还是紧紧关着。
锦衣卫们的脸上已现了怒色,这一看就不是疏忽,是公然的无视和挑衅。
顾明烛在车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儿,毕竟难得看到北司这队人吃憋。
但悄悄瞄了眼沈寂,他倒平静,还在那儿面无表情的看舆图。
晏三气得准备下马破门了的同时,门终于开了。
一个穿着驿丞服色、面容瘦削的中年男人,带着几个低头垂手的驿卒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。草草拱了拱手,看不出多少敬畏:“安平驿驿丞刘炳,迎候北司大人。不知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晏三强压怒意,“刘驿丞为何迟迟不开驿门?莫非这安平驿不接待朝廷命官,不认这勘合令牌?”
刘炳又慢吞吞地作了个揖,语气照样平淡,“卑职岂敢。只是今日天色异常,卑职忧心驿站安危,正带人加固仓房巡查水渠。开门迟缓实是职责所在,万望大人体谅。”
说完甚至微微侧身,让出门内一角略显凌乱的景象来佐证自己的说辞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那点凌乱实在有点儿牵强。
“既已知晓,请速开中门。”晏三也懒得纠缠,反正只是过路中转。
刘炳这才示意驿卒把门完全推开,带人退到一旁。
车队不再耽搁,鱼贯而入。
顾明烛在拉上车帘的瞬间明显看到刘炳抬头扫了眼沈寂的主车,只一眼,又厌又恨。
呵,顾明烛下意识看向沈寂,眼神被他逮了个正着。
“你又想说什么?”沈寂懒洋洋的问。
顾明烛没敢说话,默默的转身。把那股幸灾乐祸的偷笑强行压住。
沈寂,讨厌你的人还真多啊……
就在车队的最后一辆马车堪堪驶入驿站前院,几名驿卒的合力关门之际,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型闪电狠狠劈在驿站外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,瞬间燃出了一柱扭曲的火条。
所有人还没从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神,又是几道闷雷炸响,就跟贴着屋顶劈下来似的震得人头皮发麻,随后雨水就从天上直接砸了下来。
酷暑日,雨中竟还夹了冰雹!
雹子起初还只有指甲盖儿大小,落在地上都是轻微脆响,但没一会儿就成了“砰砰砰!”
冰雹的体积好像在几个呼吸间就膨胀了一倍有余,成了鸽卵大,一直一直往下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