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烛光下,血肉模糊的创口触目惊心。
一看就知道是被二十余斤重的木枷磨的。他身后还站着个留着稀疏山羊胡、面容清癯的老者。
老者左手端了一碗黑色药膏,右手拿了根竹片,正一点一点的把药膏涂抹在裴知山的伤口上。
每涂一下,裴知山额头上布满冷汗,但始终没有痛呼出声。
老者的动作很慢,眉头紧锁,显然对这伤势也感到棘手。
而在稍远些的墙边,裴时序抱着一个瘦小得几乎快感觉不到存在的孩子坐着。
顾明烛认出那孩子是裴棠雪。
裴棠雪小脸烧得通红,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皱着眉头,时不时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,右脚踝用几块旧布包着。
在裴时序写满疲惫、焦灼和绝望的眼神里,顾明烛读到了恳求:救救他们。
顾明烛在心里叹了口气,迅速把自己的心态调整为医者,也对三个病患初步完成了伤情评估,和优先级的排序。
裴知山的枷疮最深、最险,涉及清创,耗时最长,且需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。
裴棠雪的高热和脚伤需要明确病因和降温,拖延不得。
裴时序肯定也有外伤感染,需尽快处理以防恶化。
“刘驿丞,” 顾明烛直接开口,“劳您给我找些烧酒、煮开过的水、干净布巾、剪刀、灯烛,越多越好。江大哥,类似的东西你熟,你协助一下。另外再找找有没有可作夹板的直木条或竹片,要结实干净的。”
刘驿丞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指令慑得微怔。
他原本对这位“沈寂医女”心存极大疑虑和戒备,可见裴家人都是一脸信任,到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,只重重一点头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说罢快步出门,身影迅速没入黑暗。
江彻紧随其后,他信阿明烛,更知道此刻得分秒必争。
“大夫,” 她转向那位山羊胡老者,语气尊重但果断,“恕晚辈直言,老爷子背上这枷疮创口很深,肉已经烂了。光靠外敷药膏怕是不成。热毒一旦往里攻,病情突变,那就真的危险了。必须马上清创,把烂肉挖掉。”
山羊胡老大夫抬头盯住顾明烛,他干这行几十年,哪能看不出老侯爷伤得多重?
可眼下真是要啥没啥,他思来想去也只才用了这相对稳妥的保守法子先吊着。
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年轻姑娘,竟一张嘴就要清创刮腐,很是让他无奈,“你晓得在这儿清创有多险吗?没有麻沸散,老爷子年纪大,身子虚,怎么扛得住那刮肉剔骨的疼?弄完了没有对症的好药扛着,万一烂得更厉害,那不就是……”
他后半句话没说,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后果。
“麻沸散我有,我来。”顾明烛一边说、一边从搭膊里取了三个退烧丸,给裴家祖孙三个一人服了一颗。
随后在裴时序身旁坐下,伸手握住了裴棠雪的小手腕,替他诊脉。
脉象浮数,外感发热中焦湿滞。她再探裴棠雪额头,一片滚烫,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睑查看。
至于脚踝……
顾明烛看向裴时序。裴时序的样子又疲惫又自责,“下冰雹的时候棠雪跟着跑,扭到了。”
顾明烛没再多问,示意裴时序把孩子放在草席上,从孩子的小腿肚开始力道往下探查。又仔细观察了肿胀的形态和皮色,排除了最糟糕的骨折和韧带撕裂。
“扭伤,但伤得不轻,局部瘀血和炎症……内火反应。因为受了惊,再加上连日奔波才加重了病情。”顾明烛尽量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表述,“大公子,你来固定他的右大腿和膝盖,务必稳。我要给他正筋理络,这个过程会非常疼,但必须做。”
裴时序深吸一口气,把满心的焦灼死死压下,稳稳地箍住了弟弟的腿。
顾明烛一手托住棠雪的脚跟,另一手抵住外侧踝骨下方筋结,指腹下压的同时,托着脚跟的手腕向内一旋,做了一个短促牵引和归位。
“呜……!”
即使在高烧昏沉里,疼痛还是让裴棠雪小声的哭了起来。
裴时序和裴知山心如刀绞,却无能为力。
顾明烛对孩子的痛呼恍若未闻,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感上,直到筋络“错位”的滞涩终于松开。
“好了。”她从搭膊里(空间里)摸索出一个淡黄色的瓷瓶。
这是空间奖励的损伤膏,顾明烛拿竹片挖出一些,在掌心搓热,然后从裴棠雪的小腿肌肉开始向脚踝方向推揉。
旁人不清楚,那老大人一看便知手法极为讲究,不由得多看了顾明烛几眼。
推拿间,顾明烛同时对裴时序吩咐:“用凉些的湿布巾给棠雪敷额头和两侧颈动脉处,帮他降温。”
裴时序照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