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正驿站晚上是锁了大门的,他们压根也不用担心人犯会逃跑,倒是睡得极其踏实。
但远处还有个差役没睡,抱着刀值守,是江彻。
顾明烛心下一松,身子掩在车架后头,捡了个小石块儿朝江彻丢过去。
江彻身体瞬间绷紧。夜色中他看不清车架后的具体情形,但他其实已经等了许久。
飞快地瞥了一眼草棚下酣睡的差役,见他们鼾声不断才缓缓站起身,装作活动腿脚,朝着车架的方向靠近。
待走近了,确实确实是他猜到的人:顾明烛。
一时间心里真是五味杂陈,上前一步想把她拽到安全的地方。手伸到一半又僵住,改为挥手示意,自己则朝着仓房侧面背阴的角落快步走去。
顾明烛悄悄跟上。
待确认了四周无人,江彻立刻转过身,脸上全是满满的焦灼和怒意,先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将顾明烛打量了个遍,确认她没缺了胳膊少了腿,最后才压着声音训,“你可真是胆大包天!这什么时辰?这什么地方?你怎么出来的?是不是那个沈、沈大人他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又觉得难以启齿,脸都憋红了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他是不是欺负你了?”
顾明烛看着他这副模样,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低笑了出来,心里却暖的,“放心,没人欺负我,也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他如今离不了我的医术,就算真想做什么,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病还要不要我治。”
江彻打量她神色坦然不像在说假话,又想到她确实身怀绝技,便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可他也是男人,他看得出沈寂对顾明烛的眼神儿不清白!
但他又能如何?以他的身份和地位……
千言万语只化作更郑重的叮嘱,“顾娘子,那些人心思深得很,吃人不吐骨头。有事……有事一定想法子告诉我,我帮你。”
顾明烛平静打断,“江大哥,这世上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。你的命得是你自己的,对旁人可以帮衬,但别轻易去拼。包括对我。”
江彻懂顾明烛话里没明说的意思,噎得他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想解释些什么,可也知道,自己……没机会。
时间不多,顾明烛利落地解下搭膊,从里面拿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。
小的方方正正,大的鼓鼓囊囊。
她把东西递给江彻,声音压得更低,“小包是给你的,路上吃。大包是给裴时序的。”
江彻默默接过,“我不要,我们差役吃的还成。这两包都给大公子。”
说完犹豫了一瞬,还是低声问了出来:“这给大公子的,要不要亲自给?他应该……也想见你。”
顾明烛怔了下,“能见?方便吗?可别给你惹上麻烦。”
江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又迅速隐去,“跟我来。”
说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朝着仓房侧面、一处更偏僻的阴影走去。
顾明烛紧随其后。
七弯八绕的,最终来到马厩后头一处土坯房前。
这房子位置隐蔽,门楣低矮,木门里面隐隐透出烛光。
江彻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,停顿片刻,又叩了两下。
片刻,木门被人从内拉开一条缝,顾明烛眼尖,一眼就认出竟然是白日里那位极其冷淡的刘驿丞!
刘驿丞看到江彻倒是神色如常,可又瞧见他身后竟跟着顾明烛,一脸惊骇和难以置信,下意识就想把门重新关上。
“刘驿丞,是大公子想见我,我姓顾。” 顾明烛抢在他关门之前上前,压低声音说着。
“什么大公子?这里没什么大公子!” 刘驿丞断然否认,还狠狠瞪了一眼江彻。
他一边说,一边就要强行合上门。
好在门内裴时序沉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:“刘世叔,请顾娘子进来吧,她是我的恩人。”
刘驿丞的动作僵住了,他没听错吧,恩人?
他又是震惊又是无语,但人家苦主都说是恩人了,自己又怎好阻挡。无奈,侧过身让出了通路。
顾明烛对刘驿丞微微颔首道谢,闪身而入。江彻紧跟其后,并顺手将门重新掩上。
室内景象让顾明烛心头一震。
这里是一间虽然简陋、但明显被用心收拾过的屋子。
墙壁用石灰刷过,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席,角落堆放着一些干净的旧被褥。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、汗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
最里侧的草席上坐着的是老侯爷裴知山,褪了半边囚衣,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和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