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就严重超载的板车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差点儿歪了,车上一片惊叫。
驾车锦衣卫力士回头厉声怒骂:“再乱动,把你们全掀下去!”
李金珠趁机把哑姑薅了下来,自己蹿了车。
这下两个老仆全倒在了泥水里,相互扶持着站起来,下意识看向车上她们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俩位主支夫人。
秦氏和苏念晚不约而同错开了眼神。
哑姑和周嬷嬷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小火苗熄灭了。
也是。车上坐着的、扒着的,是主子,是少爷,是小小姐,哪怕落难了也是。
而她俩都是奴才,还是上了年纪、没了力气的奴才,哪有什么资格?
往里日斗嘴互骂的两人目光茫然。
下一步该往哪走?还能跟上吗?她俩不知道。
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,是顾明烛。
顾明烛看了她俩一眼,指向旁边一匹用来驮食粮的车子,“上那辆!”
随即又扫了一眼板车上那群惊魂未定的裴家主支,什么也没说,策马离开。
周嬷嬷和哑姑得了指示,跌跌撞撞扑向那辆运粮的板车,狼狈地攀了上去,一起挤到粮袋旁边。
与此同时,一直沉默地站在外围的裴月华也跑了过来,拼命抓住了车尾凸起的木架爬了上来。
车上挤着的周嬷嬷和哑姑看了她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裴月华看着泥泞的地面在眼前飞速后退,雨水打得脸很疼,但她知道,自己一定会活下来。
至于裴家男丁也都各自找到了位置。
裴时序主动放弃了优先登车,带着平安,按照顾明烛的指令,去协助锦衣卫“指挥交通”。
他得用行动换取族人不被抛弃的资格。
在所有人耳中,好像只剩下一种声音:雨。
所有车辆开始向前,也有人在跟车狂奔,不断试图攀上车尾,有的被拉上了车,有的被推搡、踢蹬下去。
顾明烛策马朝着队伍侧翼而去。裴时序正用肩膀死死顶住一辆打滑板车,脖颈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渗血。
“裴时序!”
裴时序闻声抬头,隔着白茫茫的雨帘对上她的视线。
没有犹豫,也没有废话,在她策马逼近、俯身的瞬间,握住了她伸来的手,借力跃起,稳稳落在马背上。
两人一骑,贴得极近。他无处可扶,身体僵硬。
“坐稳!”顾明烛叮嘱着。
随后,混合着鞭响、马嘶、人的哭嚎,这条由车、马、人组成的、狼狈不堪的“巨蟒”,开始向着南面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挣扎前行。
也就在队伍最前端的车马刚刚踏上斜坡时。
“咻”的一声锐响,在驿站箭楼破空而起。
所有人下意识抬头。箭楼顶端一点刺目的赤红色焰光蹿天炸开,还拖着长长的尾迹。
烽燧,是示警烽燧!
箭楼之上,刘驿丞瘦削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,他手中的烽燧发射筒还在冒着青烟。
平静的看向东北方向,那里被暴雨完全吞噬。
起初是一片浑浊的暗黄。紧接着,像是来自地底的闷吼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
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,他并不知道这不是水流声,是亿万钧泥土、沙石、断木,连同被撕裂的山体,裹挟而来的轰鸣。
暗黄在迅速扩大、升高,化作了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墙,以排山倒海气势向着安平驿碾压而来。
太快了,赤色烽烟才刚刚升起,毁灭已至眼前。
刘驿丞脸上的平静被欣慰取代。
这烽燧,放得值!
哪怕箭楼会被洪峰拍碎,烽燧了发了出去,下游的村镇应该能看到的。
“快跑啊……”他嘴唇翕动,轻声说着。
他知道没有人再能听到他说的话,可这话是他该说的,因为他是这里的驿丞。
在这片不算富庶、却连通南北的要道上,他守着安平驿一晃已经十年。
从青丝到华发,从满腹怨气到谨小慎微。他没奢望过再能回京,只求安稳度过下半生。
往来的官员、商旅、军卒、流犯,他不敢说个个照料周全,却也从未刻意刁难。
偶有行方便之处,睁一眼闭一眼,手下的穷驿卒不过是收些不过分的“茶水钱”,他自问算不上贪官污吏。
可他也没想到,安稳的下半生大概……不成了。
他好像又看到当年的自己,那个琼林宴上春风得意、身着绿袍的新科榜眼。
当年他,自以为凭着满腹经纶和一腔热血便能涤荡乾坤,辅佐明君,那是何等意气风发。
可不过一笔军械转运账目,他稀里糊涂卷进了要命的党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