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愿攀诬,不想站队,结果便是被手段狠戾的沈抚风一脚踢出了京师。
从此,青云路断,壮志成灰。
直到裴家流放路过。那是他年轻时敬仰过的靖北侯府啊,戍守北疆,如今也……
他不敢明着帮,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帮老侯爷求医,塞些干粮。
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什么,但心里那点儿对武将风骨的敬重,对忠良蒙冤的不平,总得有个地方安放。
如今也好,裴家应是逃出去了。
他这不起眼的罪官,小小的驿丞,竟也能发出这声或许能救更多人的烽燧。
值了。
片刻后,浊浪的咆哮已到耳边,脚下的箭楼开始剧烈震颤。
刘驿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湿透、象征着最低阶官吏身份的鹌鹑补子官服,面向京城的方向、也是洪水袭来的方向,缓缓地、端正地行了一礼。
以末吏之身,行封疆大吏之责。
以蝼蚁之命,赌万千生灵之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,没有万人送别的哀荣。一个被党争倾轧到此地的人,履行了他作为此地最底层的小官儿,最后、也是唯一能尽到的责任。
直到安平驿的旗帜被滔天的黄浊彻底吞没,箭楼崩塌,身影消失……
山坡上,所有人都在朝着更高的地势而去。
停下就是死。
顾明烛和裴时序共乘一骑,全力冲向山坡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,那里已聚集了最先抵达的锦衣卫和部分车马。
可千钧一发之际,一名眼尖的锦衣卫力士突然高声嘶吼,“大人!是大人!”
顾明烛心头一紧,顺着力士所指方向看过去。
数个小黑点儿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,逆着洪水方向从低洼处斜刺里穿插而出,朝着他们疾驰而来。
黑点迅速放大、清晰。
为首一骑,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,即便隔着距离和雨幕,顾明烛也认得出是沈寂!
还有紧随其侧的晏七,和另外四个缇骑。
他们此刻不是应该在固城了吗?怎么回来了!
顾明烛感觉自己紧张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了,而沈寂等人的马速已催到极致。但是侧方那堵浑浊“巨墙”速度同样恐怖,两者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。
更可怕的是,沈寂他们选择的这条斜插突围路线,前面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、不算太深却足以让马匹失蹄的沟!
韩诚也看到了危险,嘶吼着:“随我去接应!给大人清出通道!”
同时猛地夹马腹,迎着沈寂方向斜斜地插了过去。
顾明烛勒住马,硬是压下了自己也想跟上去的冲动。她对自己说,锦衣卫训练有素,韩诚知道该怎么做,用不着她多事。
可形势的恶化远超预期。
就在韩诚等人即将冲到沟壑边缘,准备抛掷绳索接应的同时,侧方一股洪流因地陷而骤然改了方向,直扑向接应路线。
“小心!”顾明烛脱口而出的示警。
韩诚也看到了,跟其他人急急勒马,堪堪避开了侧冲。可最佳的接应时机和位置立刻被打乱了。
他们跟沈寂之间又多了一道还在继续扩宽的急流。
而此刻,沈寂指挥着其他四人先跃过了致命沟壑,他断后。
可眼下这种境况,耽搁一息可能就是生跟死的差距。
就这么一功夫,沈寂坐下的黑马前蹄已经踏进了水里,泥土被雨冲得过于松软,后蹄开始不断打滑,半个马身向沟壑内倾斜,眼看就要失去平衡,怕是会连人带马栽到泥水乱流里去。
“大人!”晏七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,可身下的马匹因惯性仍在往前冲,根本来不及勒住。
电光石火间。
“驾!”一声清叱压过了风雨。
一道枣红色的影子从侧翼而来,直接冲向了沈寂。
是顾明烛!
方才看到沈寂遇险的刹那,她就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的决定。
“裴时序,保重!”她说话的同时,已经把身后的裴时序推下了马,直接冲了出去。
“顾娘子回来!危险!”裴时序想追,可距离已瞬间拉开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“绳子!”顾明烛在疾驰中对韩诚喊。
韩诚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套索抛给了她。
顾明烛单手接住,把套索一端在鞍桥上打了个死结,另一端挽在手里。而沈寂的黑马已经半跪半倒在洪流边缘了,还在拼命挣扎的想要站起来。而沈寂半个身子也在水里,全靠惊人的臂力和腰力挂在马鞍一侧才未被冲走。
一人一马,身下的泥土还在被急速涌来的洪水掏空,更大的洪峰水流已近在咫尺。
来不及了,常规的救援方法绝对来不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