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谢清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没有任何的推辞客套，也不需要其他的场面话。他接下了这份亏欠，而这意味着他们之间从此有了一道旁人斩不断的牵连。

江星辞低着头等了一会儿，一直没等到下文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再次交汇，谁都没有躲闪。谢清寒对着他弯了弯嘴角，江星辞见状有些恼，瞪了他一眼后也弯起了嘴角。

谁也没有说什么，但那个笑容里已经藏了太多东西。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某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，现在的他们还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什么，只是他们都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江星辞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府里很安静，只有几盏烛火在回廊下亮着。他脚步很轻，蹑手蹑脚的本想直接回自己的院子，却在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顿住了。
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这个时辰？父亲早该歇下了才对。

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，小心地贴近廊柱，侧耳听去。窗户似乎没有关严实，细碎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太分明。

“……淳安那边的事，先不要告诉星辞……”这是父亲的声音，虽然压得很低，但熟悉的语气让他立刻便认了出来。只是话音里有种江星辞从未听过的沉重。

来不及细想，大哥江临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：“但他早晚会知道。”声音同样低沉，“那件东西如果真的在淳安，当年的事……瞒着他，未必是……”

“……不是意外，才更不能让他知道。……一旦知道了真相，谁都拦不住他。”

真相？淳安！

江星辞的呼吸骤然收紧。

他再次屏住气息，小心地靠近了一点，想要听清楚更多，但是刚才的气息似乎被屋内的两人察觉到了，他们同时收了声。两人对视了一眼。江临砚走到窗边，迅速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，院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月光洒了一地。

“父亲多虑了，这个时辰大家都睡了。”

说着话，窗户重新被关上，声音也彻底消失了。

江星辞背靠着廊柱，心脏重重敲击着胸腔。良久，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，将纷乱的思绪压了回去，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，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回廊尽头的风吹动灯笼，把光影晃了一晃。

书房里，江临砚想到刚刚在窗户缝隙里看到的那片被踩歪的草叶，缓缓皱起了眉。

*

江家要回祖宅祭祖的消息，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宣布的。

用过早饭后，江父放下茶盏，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，语气平淡地开口：“今年秋祭，全家都回去……星辞也一起。”

江星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在他的记忆里，原主这十六年来从未踏进过江家祖宅一步。小时候原主也问过，江母只说祖宅年久失修，没什么好看的。后来每次再问，大哥都会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岔开，次数多了，他也就识趣地不再提了。

但这件事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，扎在原主心里，时不时地会从角落冒出来提醒着什么。

“好。”江星辞应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吃饭，没有多问。
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随时会落雨。江星辞看了眼头上的云彩，跟着前方的马车向着老宅出发。颠簸了大半日，从官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土路，又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后，视野才骤然开阔起来。

江星辞坐在马上，看着那座他从未见过的祖宅。

那里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灰瓦白墙，飞檐层叠，门前蹲着两尊石狮，狮身上的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，却反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岁月感。

宅子依山而建，后面的山势形如卧虎，两侧延伸出去的院墙像展开的双臂，将整座宅院拢在怀中。门前一条青石路笔直地通向远处的牌坊，路两旁种着参天的银杏，此时正值深冬，银装素裹，风一吹就雪花簌簌地落，铺了厚厚一层。

江星辞下了马车，站在雪地上仰头看着这座老宅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像是熟悉，又感觉陌生，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拧在一起，让他胸口有些发闷。

“发什么呆？”江临砚从后面走上来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“走吧，进去了。”江星辞从情绪中抽出，跟着哥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