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好平安,岁宴宁心头一件大事总算落地。
回程恰好要经过来时的长街,她瞥了眼身旁咽口水的般般,难得大方地走进食铺,买了肉包、糖糕,一股脑全塞进般般怀里。
般般受宠若惊,抱着温热的吃食,小口小口地啃着,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小松鼠。
岁宴宁刚咬下一口肉包,眼前忽然腾地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屏。
与金莲凝成的实体光屏不同,这道光屏仿佛由周遭空气凝聚而成,虚无缥缈,触之不及,甚至连呼吸重了都会让它微微荡漾。
这是她特制的传讯工具,只给了李过过一人。
她没有金莲,若李过过有事,便能用此物寻她。
至于沈栀,她这位盟友手段通天,哪怕她藏到天涯海角,沈栀也有法子找到她,无需她费心。
况且制作这小玩意儿颇费工夫,这还是她当初在饕餮沼泽的山洞里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。
光屏上很快浮现出一行字,带着明显的怒气:
“我这儿是收容所???”
末尾的署名,是顾京墨。
这是顾京墨的话?他抢了她给过过的传讯工具?
岁宴宁心头掠过一丝不悦,仿佛自己的领地被人侵占。
可转念想到自己往他那儿一连塞了两个孩子,此前又屡次算计于他,那点不满便迅速烟消云散,甚至带上几分讨好:
“顾公子说笑了,您为人光风霁月,我将平安托付于您,正是深信您能将她教导成才。”
另一头,顾京墨盯着这行字,怎么看都觉得岁宴宁这话阴阳怪气的,字字句句都像在嘲讽他。
李过过瞅准时机猛地一跳,从他手中夺回传讯器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顾京墨摇头失笑,咬了口木棍上串着的烤鱼,并未去追。
掌心中的传讯器细若银针、可从中折叠,李过过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别上衣襟,轻点两下,光屏再次浮现。
他心念微动,给岁宴宁传去讯息:
“姐姐!你会在来福客栈多待几天吗?我和队长外出执行任务,三日后就回!”
隔了半晌,光屏上又慢吞吞地跳出一行:
“我好想你。”
岁宴宁看着那行字,心头一暖。
李过过是个男孩子,除了曾祖母去世时哭过,平日总像个小大人般沉稳,面不改色地完成她交代的所有事。
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思念。
看来他过得很好,岁宴宁本就不错的心情又明朗了几分。
顾京墨带孩子,果然很有一套!
“眼下不行,待我从潮汐回来,定去寻你。”岁宴宁回道。
李过过没追问她去潮汐做什么,他从不质疑岁宴宁的决定,他眼睛亮亮的,飞快回复:“一言为定!”
岁宴宁失笑:“一言为定。”
认识姐姐这么久,她鲜少见到她身边有亲近之人,自己大抵算是半个。
见她笑得清闲,般般心里莫名泛起酸意,故意拔高声音质问:“姐姐,方才那人是谁啊!”
岁宴宁瞧她腮帮子鼓鼓的,忍不住想笑:“一个朋友。”
这般模糊的答复显然没能满足她,可她转眼想起更要紧的事。
踮着脚凑到岁宴宁身边,脑袋左顾右盼,岁宴宁竟也被她这模样传染,下意识地跟着猫起了腰。
两人明明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,上半身却齐齐弓着,既不算光明正大,又谈不上偷偷摸摸,那模样说不出的怪异,街边摆摊的小贩们都忍不住抬眼往这边瞟。
好在岁宴宁早布下了隔音障,旁人听不见她们的对话。
般般拧着眉,神神叨叨地问:“姐姐,木卮是不是就是…那位?”
岁宴宁故意逗她:“哪位?”
“就是那位呀!”般般急得跺脚,又飞快瞥了眼前方。
穿过这条长街,再拐几个弯,便是渡厄。
岁宴宁这才故作恍然大悟:“哦,你说沈栀啊!”
“嘘!!!”般般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,惊慌地四处张望。
因她们怪异举动投来的探究目光,此刻在她眼里倒全成了沈栀的眼线。
岁宴宁拉下她的手,笑着安抚:“放心,他们听不见。”
般般虽相信她的能力,但还是下意思压低声音:“令主怎么会突然假扮成戊级神使参加考核?还非要跟我们一队?”
岁宴宁指了指自己,脑袋微微一歪,语气带点戏谑:“大概…是因为我?”
“你??”般般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岁宴宁净化时,她并未昏迷。
她和沈栀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震撼的一幕。
翻涌的黑雾在她掌心驯服如绸,无数暗红触手在她指尖无比温顺。
黑白交织间,连空气里的污秽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,那力量可怕得摄人心魄,又强大得令人窒息。
沈栀是冲她的能力来的?
这就说得通了!
般般年纪虽小,阅历比其他神使浅些,却打小痴迷话本,尤其钟爱那些记载怪异能力的篇章。
在辉煌年代,有人能与影子对话,靠吞食噩梦修炼;有人触碰物体便能看见其过往记忆;还有人能以自身精血催生驱邪的灵植。
可像岁宴宁这般能直接吞噬异变本源的能力,她从未见过。
潮汐存在的首要使命,便是探寻神谴之地的根源与秘密,为这个世界寻找渺茫的出路。
而岁宴宁身上那匪夷所思的力量,无疑指向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。
更何况,谁不知道潮汐与令主关系匪浅?
如此说来,沈栀这番伪装接近,目的昭然若揭。
他怕不是想将岁宴宁抓回去做活体研究?!
般般心头一骇,脑海里已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岁宴宁被抽干血液、剖取骨髓、大卸八块的恐怖画面。
她打了个寒噤,突然转过身,眼神无比认真地盯着岁宴宁:“姐姐,我们逃吧!”
岁宴宁:?
她一时没跟上般般跳脱的思绪,表情空白,待在原地。
般般掰着手指,认真盘算:“我们现在就去采买物资,把糕点零嘴全换成面粉和生肉,再雇一辆最快的马车,连夜往苍翠山脉跑!那里异变程度最低,草木繁盛,就算物资吃完了也饿不死,而且山脉那么大,沈栀肯定找不到我们!”
岁宴宁又气又笑,伸手扯住般般的衣襟,止住她往前冲的步伐。
她微微弯腰,那张本该完美的脸颊上横着数十道伤痕,已微微结痂,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,瞳孔幽深不见底,如同野兽锁定了猎物。
“你不怕吗,般般?”她的声音很轻,吐息拂过般般脸颊时,让她颈后瞬间炸起一层细密的小绒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