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夜晚,呵气成霜,陈祈走在长长的里巷内,感觉万籁俱寂。
他走到王家的宅院门口,面上闪过诧异。
王家的大门竟然没关!
陈祈跨过门槛,探头往里瞧,果然看见了灯火。
他喊了几声,又等了片刻,才见到匆匆赶来的仆人。
陈祈禀明身份,仆人慌忙请陈祈入内。
此时的堂屋内,寂静一片。
刘琦倚窗而立,曹昂站在他身侧。
荀谌高居上首;曹仁坐在一旁。
曹仁是被曹昂硬拽来王家的。刘琦和荀谌针锋相对,曹昂完全插不进嘴,只能请曹仁来从中说和。
而钟悦,她正揽着王赮的肩膀,坐在屏风后面的矮榻上。王蚕蹲在地上,背靠屏风。
仆人引着陈祈踏入堂屋时,这一幕迅速被陈祈尽收眼底。
荀谌蹙眉。他认识陈祈,知道此人乃陆节的心腹。
陈祈亦认识荀谌。
荀谌经常替荀攸、荀悦打点廷尉狱。
而李锶虽然名为廷尉正,却几乎不在廷尉当值,李锶的日常是待在相国府、等着董卓唤他。故而,荀谌去过几次相国府,陈祈也曾见过这个来拜见李锶的颖川名士。
只不过,陈祈心知肚明,他之所以记住了荀谌的样貌,是因为荀谌是“宋川”的从弟。
总之,荀谌看见陈祈走进来,缓缓起身,行礼。
陈祈还礼。
二人入席。
刘琦怔怔地望着陈祈,忽然脱口而出:“我的私事和相国府没有关系吧?!”
曹昂一惊,连忙拉扯刘琦的衣袖,拼命给他使眼色。
陈祈却没有怒色,他面带浅笑:“刘冀州为国效力,将刘公子托付给庙堂,庙堂对公子自然有看护之责。公子年纪渐长,情窦初开,亦是人之常情。”
刘琦僵在原地,眼珠慢慢地转动,嘴唇干涩,语气迟疑:“我,我心怡王家娘子。”
陈祈点了点头:“少年慕艾,乃常理耳!”
刘琦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陈祈,“我不是浪荡子弟,我也不是逢场作戏,我是一片真心。因而,我……我想娶王家娘子为妻。”
陈祈抬眸。
刘琦咽了咽唾沫:“我知道我阿父给我定了婚约,但我阿父没有提前告知我。他去年初夏与山阳张氏约为亲家,我去年暮秋才知晓此事。其实,我是无辜的。我真心想娶王家娘子为妻。”
陈祈眸光微闪,“您想退掉与张氏的婚约,迎娶王家娘子?”
刘琦喉咙哽住: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违背婚约。可我真的钦慕王家娘子,我已经视王家娘子为妻。纵使张氏执意要求我履行婚约,我也不会喜欢张氏女。而且,我这桩婚约是我阿父定下的,他没有与我促膝谈心,没有征求我的”
曹昂按住刘琦的胳膊,打断刘琦的话,怎么能在言语里指责父亲呢?
刘琦下意识地看向曹昂,他隐约明白了曹昂的意思,登时手足无措。
陈祈不动声色地打量刘琦,忖度一二,最终说道:“公子这份心意,弥足珍贵。既然公子如此想,不妨修书一封,向刘冀州表明心意。刘冀州既然能和山阳张氏定下婚约,自然就能解除婚约。”
刘琦闻言,彻底懵了,他愣愣地看着陈祈。
荀谌蹙眉,不得不开口:“王氏世居颖川,家风清正,着实不愿破坏旁人的婚约。虽然王家女不幸遇到膏粱子弟,但王家无意以此为借口,去伤害张氏女。”
话音刚落,屏风后传来异响,王赮想站起身,钟悦一手按住她的肩膀,一手捂住她的嘴,不允许王赮冲出去、喊出声。
陈祈扫了一眼屏风,没有深究,转而看荀谌:“荀先生,您不愿看到王家声名受损,但事实上,王家的门楣已经受损了。”
荀谌眉头紧皱。
“刘公子既是汉室宗亲,又是刘冀州之子,身份尊贵,如今就读于太学,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。依我瞧,还是尽快随了刘公子的心愿吧,以免闹出更大的丑事。”陈祈的语气不疾不徐。
荀谌强压怒意,“刘琦此举,罔顾父命,违背婚约,漠视礼法,轻视士族女子的名节,行事莽撞冲动,岂能不受罚?”
陈祈抬了抬眼皮:“荀先生,您坐在这里,是王家的亲戚,还是清议名士?”
荀谌嘴角抽搐,张口欲言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陈祈见状,站起身,语气平淡:“如果王家不愿意背上破坏婚约的名声,那么请刘公子纳王家女为妾;如果刘公子执意娶王家女为妻,那么请刘公子传信魏郡,请刘冀州解除刘公子与山阳张氏的婚约。”
他环视屋内,“不论选前者,还是选后者,切莫再出现今日的荒唐之事。在纳妾礼或者婚礼之前,刘公子与王家女不要再见面,王家的亲友也莫要对外宣扬此事。”
言罢,陈祈抬脚欲走。
荀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寡妇再嫁尚属寻常,王家娘子并不是非刘琦不可!”
陈祈停住脚步,转身看荀谌,眯眼:“相国府不希望看到刘公子陷进这件事。王家娘子与刘公子应该是情投意合吧?少年人的情感,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,相国府不想等待王家教女,天知道你们还能再惹出多少是非?速速了结此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