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谌脸色铁青。
陈祈又放软声调,“荀先生,我知道您出身颖川荀氏,是当世名门。我虽出身江东,却也是自幼读经书的士人。平心而论,我理解您的羞耻感。刘公子与王家娘子的事,上不得台面。但我私心认为,事已至此,王家还是遂了小娘子的心愿吧,何必徒惹风波?”
荀谌一言不发。
陈祈也不在意,转身欲走。
刘琦眼睁睁地看着陈祈即将走出堂屋,突然开口:“我给阿父写信,他怎么可能答应取消婚约?”
陈祈撂下一句话:“你在家书里告诉他,如果任由你深陷私情风波,庙堂势必有议郎攻讦他,他冀州刺史的位子会不保。”
话音刚落,陈祈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。
刘琦后退几步,靠住墙,茫然地问曹昂:“我没事了?”
曹昂的表情也有点呆,他迟疑地点头:“应该是这样。那么,你打算选前者,还是后者?”
“当然是娶赮娘为妻!”刘琦嘶声道。
但随即,他喃喃自语:“阿父会因为庙堂的施压而低头,却不会因为我的心意而低头。我……”
刘琦的脸上不经意地流露一抹酸涩。
陈祈的一番话,让争吵变得索然无味,众人悻悻地各自散去。
刘琦回到自己的宅院。
曹仁和曹昂回到隔壁的曹家。
“昂儿!”
正在推门的曹昂扭头。
曹仁快步走过去,扶住曹昂的肩膀,认真道:“昂儿,你住在京城,在庙堂的眼皮子底下。庙堂可以轻慢山阳张氏,可以摆弄冀州刺史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。你万万不能学刘琦,千万不要拿你自己、以及你阿父的仕途去赌庙堂的心意。”
曹昂与从叔对视,喉咙动了动。
曹仁耐心地等待曹昂的回应。
少顷,曹昂张了张嘴,眼中闪过水光,声音哽咽:“从叔,我的宗族远在谯县,我的阿父远在齐国,我孤身面对庙堂,我……我有时候,会希冀拥有一个依靠,我想拥有一个能时刻指点我的长辈。”
曹仁的手指忍不住蜷缩,他抿紧嘴唇,轻声道:“昂儿,你是孟德兄的长子,他肯定盼着你顶门立户,你不能胆怯,应该学着独当一面。”
曹昂欲言又止,最终,他用力点头:“我懂。我不会辜负阿父的期望。”
曹仁面露欣慰。
这边,叔侄在谈心;那边,夫妻在夜话。
已是宵禁,荀谌和钟悦只能留宿王家。
钟悦看着王赮入睡之后,轻手轻脚地走进客房。
她本以为荀谌已经睡了,却发现荀谌盘腿坐在榻上。
“夫君。”钟悦唤了一声。
荀谌扯了扯唇,没说话。
“我希望刘琦娶赮儿为妻。”钟悦低下头。
“随你,”荀谌垂眸,“你是她的表姑,我与她不是血亲,自然由你做主。”
“哪里就是我能做主的?赮儿对刘琦情根深种,怎么可能放弃他?何况,此事终究得交给王桑定夺。”钟悦低着头。
荀谌嗤笑:“挤掉山阳张氏的婚约?嫁给刘琦为妻?你们如果认为这样做更好,那就随你们。”
钟悦略微恼怒:“是刘琦花言巧语,玷污了赮儿的名节!又不是我们执意贴上去,你怎么非要苛责自己人?”
荀谌眉眼不动,语气淡漠:“倘若与王赮有私情的人,是贱籍,是贫寒之士,你会这般要求对方承担责任吗?”
钟悦瞪大眼睛,满脸怒意,“我知道你看不起王家,看不起我的这个舅家,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轻贱我们!”
荀谌面色无波无澜,“以这种方式高攀夫家,你以为值得庆幸吗?在我看来,王赮嫁一个单家子,也比嫁给刘琦更好!她是县令之女,即使出了这桩事,只要她以寡妇之名再嫁,照样能挑夫婿,照样能嫁进殷实之家。是你们被刘琦的身份迷了眼,在轻贱自己!”
钟悦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,目光锁住荀谌,紧攥手心。
“世人重视礼法规矩。刘琦是官宦子弟,他什么都懂,但他在没有给出任何世俗上的保障时,做出了私通之事。这种男人,靠不住!”荀谌冷笑。
钟悦跌坐在榻边。
良久,她哑声道:“赮儿听不进去的。我更怕把她逼急了,会酿出惨事。我作为她的表姑,只能尽一份心,我会哄好刘琦,让他娶赮儿为妻。至于赮儿以后的祸福吉凶,只能由她自己去担!”
荀谌抬头看了钟悦一眼,他们夫妻已经生疏了整整三年,原来她还能把他的话听进去。
钟悦却没心思顾及荀谌的念头,她用手捂住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室内安静下来,唯有冷风拍打门窗的声音。
屋外,更深夜静,月冷星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