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颈项绷紧,不肯让额头有半分低垂,不能显出失仪之态。
不过还好,宴席逐渐接近尾声了。
待群臣陆续告退,殿中人声渐稀时,她才缓缓起身。
步出殿门时,已是下午,春风带着薄薄的花气拂面而来,酒意被风一吹,反而更显。叶书雪在心中暗自懊悔——明知自己酒量浅薄,却偏要多饮那几杯。
她本欲往内书房方向去,循着熟悉的廊道转入偏门。可宫中廊庑相连,叶影与日影交叠,她一时竟辨不清方向,脚步无意识地偏离原路。
待回神时,已行至御河沿岸。
一连几日的烟雨如丝,如今终于有了阳光。叶书雪难得走出内书房,初见开阔清新的春日景象,倒是平添了几分舒心。
春光铺在水面上,碎金般闪动。河水缓缓流淌,两岸梨花尚未开尽,但也花苞初胀,枝头泛起细白星点,恰如一层薄雪,又似一匹细纱,轻覆于树枝之上。
桃枝映着水光,也初吐春蕊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。一番场景,唯有远处沉静肃穆殿宇屋脊,依旧提醒着她,她还在宫中。
她扶着石栏,指尖触到温凉的石面,闭了闭眼。酒意虽未散尽,心绪却比方才更清明几分。
忽而桃梨树丛中,一阵略为耳熟的声音传过。
“大哥你生得好啊,如今才是好时节。”
叶书雪有意无意地侧耳听去,那声音,她已有八分确定,是四皇子殿下的。那么其称之为“大哥”的,便是大皇子殿下了。
四皇子殿下在课上并不多言,以至于他每次发言,叶书雪都听得仔细了些。
“桃花虽未全开,已是香气逼人。人亦如是——花信方动时,最是动人。”四皇子继而道。
“梨花清冷,桃花却艳。若是妙龄佳人立于其间,一半素洁,一半嫣然…”
他将满腹才情都用以描绘这初露的春意。叶书雪听得入了神,其文采斐然不输当朝有名的诗词家。原来,四皇子殿下是在课堂上深藏不露了。
听着听着,叶书雪感到微微有些不对。四皇子殿下的词句中,竟不自觉地多了半句艳词:
“梨云浅浅难言意,东风暗度,轻红都向眼波生。”
她瞬间脸颊泛红,此刻才明白,四皇子殿下方才那些描绘梨花桃花的句子是何意思。
四皇子平日里课堂上也最喜欢自己看书,鲜少听讲。但她好奇他在读什么书,至其身后时,他总快速将书卷收了,佯作认真状。现在,叶书雪才知道他在课上看的是什么书。
他正又欲起调时,却被另一人声打断。
“四皇弟,”那声音应当是大皇子殿下,“我今日是有事问你,不是要你来作词的。”
“我是想问……”大皇子的语气显得有些欲言又止,“若我心有所属,该在意那人的身份吗?”
原来,那众人瞩目的大皇子殿下的婚事,这么快似乎已有了定论。叶书雪无意偷听,更无意搅入这本就与她无关的风云中,且如今酒意也散了,总该走了。
她正欲悄然而去时,转身间,迎面碰到了他。
长孙云廷。
她一惊,望着手中拎着两个酒壶的他。
他更是一惊,望着举起手指示意他噤声的她。
长孙云廷从未见过这样的她。面颊泛红,神色微乱,立于粉白初上的桃花与梨花之间。
她的面容并不张扬,线条柔和而清净。眉色淡淡,如远山青黛;一双眼睛生得内敛,眼尾微收,似总把情绪藏在深处,不肯轻易示人。
可每每他与她的眼神轻触,总能感觉到,她的眼神里却常有一点难掩的执拗——像是水面之下暗藏的石,平静之中自有分量。偶尔垂眸时,又隐约带着一线淡淡的哀意。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旧事,她淡然从容了,但却似乎从未散去。
只是此刻,她的神色却有些不同了。
酒意未散,春风正暖,往日那层端稳与克制似被轻轻拨开一线。她站在花影之间,眼中掠过几分慌意,像课堂上被发现走神的小姑娘一样。
她的肩头,落了几朵薄柔的花儿;面颊和眸中,也藏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春意。
她生于大雪,却带着春意。
她仍不夺目。
可他的目光,却再也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的身上。
半晌,方回了心神,挪开了目光。
他微微侧过身,衣袖掠过花枝,几瓣桃花被惊落下来。
他不再停留,故作面色如旧地迈步向前,至那原本就要去的地方。
至她的身侧时,她轻轻挪步,原本擦肩而过的距离,拉开了一步之隔。
春风从御河上吹来,带着水意与初开的花香。
如春山薄雾,月霁千峰。
二人却都没有侧目回身。
只有几缕被风拂乱的鬓发,从颊侧垂下。
“大皇兄,四皇弟,酒来了。”
三位皇子的嬉笑闲谈声再起,叶书雪拂了拂肩头的落花,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她顺着河岸的小径向前走去,很快便转入通往内书房的廊道之中——那是她本来要走的道路。身影渐渐被宫墙与花枝掩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