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母亲的病,竟让她信神佛,而不信御医了么。
还是说,她对他,对这自皇城而来的每一分关怀,从来都未曾真正放下过戒心。
长孙云廷没有再问,只抬了抬手,示意御医与侍女退下。
门扉轻掩。
室内,只余他们二人。
窗外夏雨微凉,依旧绵绵不绝。雨落青竹,声声轻响,在这静得过分的室内,反倒显得分外清晰。
那细碎的雨声混在长孙云廷和叶书雪几乎同时的一声轻叹中。
“殿下要说什么?”叶书雪顿了顿,撑起身子,先开口问他。
宫中一连多日事端不断,纷扰不休。长孙云廷在此时坐定,御医为她开完药后,才觉心中某处,终于缓缓落定,心底逐渐安稳了起来。
他沉了沉心思,自袖中取出三页薄纸。
这是他今日前来所为的第三件事。
他今日先自延福殿至太医院,又自太医院至宫门。后穿过重重宫禁,出外城,沿官道行十余里,再坐船,转入乡道,方入这一片山影竹林间的清寂之地。
雨天路滑,这一程,他自清晨动身,走了将近三个时辰。一路上,他要做的事,要对她说的话,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。
可此刻,她一问,他竟一时无言。
长孙云廷垂眼看着手中那几页纸,那是他数夜挑灯,反复推敲删改而成的文章。他曾万分期待将此递与她时的情景,此刻却忽然有些迟疑。
他自诩为她所做的一切,是否当真合她心意?当年的事伤她母亲至深,也伤她至深,乃至如今她对皇家之人仍存几分未散的戒意,那么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,她方才那一声轻叹,究竟是因病,还是因他。他这一来,究竟是解她之忧,还是又添她一重纷扰。
叶书雪等着他的话,却始终未听到床帷中传来他的声音。
在她印象中,长孙云廷似乎从未如此沉默。这个她的得意学生,从来言简而意尽。作文章时,旁人需长篇铺陈,他往往寥寥数语,便可定论。
那么他此时的迟疑,要么是兹事体大,要么是因她仍在病中,所以仍在斟酌是否开口。
叶书雪便轻轻起身,伸手,将那重重床帷缓缓拉开。
帷幔尽启的那一瞬——
她未施粉黛,发也未整,就这样坐在床边望着他。
虽在床侧,亦带病容,她的神情与姿态,却仍一如往常的端庄齐整。她是安他的心,也是在说:她无碍。
也像是在说:任何时候,在她面前,他若要说,尽可说。
长孙云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,竟忘了移开。
待她望着他一如往常地微微一笑,他才垂下眼,将欲言之语一一说出。
“今日,是皇兄的大喜之日。”
“这些天宫内纷争不断,皇兄终还是不顾皇后娘娘甚至父皇劝阻,执意娶了那名舞姬为正妃。”
“学生今日前来,也是想告知先生,这一场风波,已然落定。”
他说到这里,方才上前几步,微微俯身,将那三页纸递至她手边,“学生所作一篇拙文,还望先生指点。”
叶书雪并没有直接接过,她只静静看着那三页纸,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。只是与往日不同,字迹格外遒劲了些,几乎是力透纸背。
于是,她已明白了这位好学生的心思。
他来看她,来告知这一场本就与她无关,却无端牵扯她停职的风波落定。还费尽心力作一笔好文章,以此文为由,请她指点,作她的功绩。如此,她在内书房中有其所凭,复职便是顺理成章。
她抬眸望着他,他这一番用心,无论是学生之于老师,还是君之于臣,都已尽到了极处。这与他的突然到访一样,在她的意料之外,却也令她格外感念动容。
但这一笔文章,他的好意,她不必收。
“殿下的这篇文章,先收好罢。待我回内书房后,再为殿下细阅。”
他有些惊讶地俯身看着她,目光自上而下,落得并不急,却也未曾避让。那样的距离,本不该停留太久,可他却像是忽然忘了收回。
她面色苍白,着一身素白洁净的衣裙,似一席初落之雪。披散的长发随意垂落肩头,清净如旧卷素帙,在他眼中,比起往常地疏淡模样,却多出了一分难以言明的柔和与松动。
她原已将话说完,本该各自收束。
可她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
那一瞬间的停顿极轻,却足够让人察觉。她望着他,神色仍是平静的,像是在守着礼,却又像是有一线未及收拢的情绪,在眼底静静浮着。
他心中微微一动。
这悄然浮上的亲近之感,并不张扬,甚至近乎无声,却让他下意识地不再追问,也不愿打破这一刻的平衡。
于是他便什么都没有再说。只依她所言,将那三页薄纸缓缓收回衣袖之中。
他直起身来。
距离重新拉开,一切恢复如常。
只是那一瞬未曾说破的停留,仍在两人之间,无声地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