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既已尽心,臣这里,也有一事,想请殿下成全。”
长孙云廷还未来得及重新落座时,叶书雪已然开口。
她语气仍是平稳的,像往常一般,不多一分情绪,却隐隐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郑重。她轻轻起身,欲向他行礼。她有事托付于他,这一礼本属常理,于她而言,更是分寸所在。
只是她的手才举至腰间,尚未成势,他已向前几步。
二人之间本逐渐拉开的距离,瞬间又近了几分。
他的手落在她的手上。
他的动作很快,像是未曾多想,出于本能似的,不容她将这一礼行完。
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背。止礼,本可一瞬即离。
可他却没有立刻收回。
她的手仍停在半礼之间,而他的指尖正从与她相触的那半寸肌肤里,肆意地感受着她的温度。直至温度清晰,甚至连她指尖那一点极轻的颤意,都在他的觉察之中——
而后,他才再低眸看着她,目光不再如方才那般从容,而是多了一分近乎凝滞的专注,像是在向她确认什么,更像是向他自己确认什么。
而她并未抬头。
只是任由那只手被他微乎其微的力道按住,安静地停在那里。
那一瞬的沉默,逐渐在湿润的空气和细碎的雨声中弥漫,将一切逐渐地,逐渐地放大到分明的程度。
他这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,指尖轻轻地离开了她的肌肤,将手收回。
他知道他不该触碰,却更知道,她向他行礼,是万万不可的。
“先生……实在不必如此。”
长孙云廷将语气压低了一分,仿佛是为了将方才那一瞬未及言明的情绪,全数收束。
他顿了顿,待她重新坐于床边,他才也缓缓落座,与她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您的事,我在所不辞。”
他这话补得平静,像是承诺,又像只是理所当然。
叶书雪并未应声。
她只将目光自他身上收回,落在案上那一叠纸上,而后轻咳两声,缓声道:
“我这些天日日观雨,雨势或大,或绵延不绝,未有停歇。宁都城中,乃至天下诸城,治水一事,恐将耗费大量人力物力。”
她说话时,神色清明,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。
“臣作《城中治水备议》,望殿下代臣呈于陛下。”
长孙云廷循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案上纸页齐整,约莫三十余页,层层叠放,边角压得直,显然已反复修订。
他起身,缓步至她的书案前。伸手,将最上方的一页轻轻拈起。
纸页微动。
那白纸之上工整的墨字,笔势不似她往日的含蓄内敛,反倒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顺势而成,字里行间,竟带出一种难得的果敢与决断。
其上首数句,笔意清峻——
“水者,天地之常行也,顺则为泽,逆则为患。
近岁以来,城中雨水壅滞,或积于街衢,或溢于坊巷,既妨民行,亦损屋宇。其势非一朝一夕之所成,亦非一端之所致,盖由沟渠失修,地势不均,导泄无序所致。
臣因据都城地势高下,量沟渠之深广,参以雨水盈缩之数,推其所来之势,度其所去之途,反复参验,乃得其理之一二。
……
条陈数端,冀以备采。”
长孙云廷的目光自纸上掠过,读着她所作的一字一句。
他读了不过数行之后,神色便渐渐沉了下来。他手中的这卷论述,结构分明,层层推进,由天时入地势,由地势及城制,再至人力、物力之调配,条理井然,论述深入细致。其中更有筹算之数,分项列举,轻重缓急井然,推演过程更是句句可溯。
他翻页的动作,不觉慢了下来。
自那日雨中与她同立檐下,她停职归家,至今日,不过三十二日。三十二日,他夜夜灯下推敲,方得三页自以为的得意之作;而她病中独处,却作出如此深入浅出,又适时适用的文章。
他心中一时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震动。
不只是惊叹。
更像是忽然看见,她所立之处,远在他所及之外。
那并非一时之差。她的学问与才华,恐怕他穷其所学,穷尽一生,亦未必能及。
此生此道,她终究是他的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