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书雪的目光停在他眼中那一瞬未及掩去的惊叹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页页翻过,像是在等他开口,又像是——早在他尚未翻开之时,便已知他会如何看、如何想。
良久,他抬起头来。
两人的目光相遇。
她这才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克制:
“其间筹算之处,多赖秦先生相助。还望殿下代臣,向陛下陈明。”
秦百川前来看望叶书雪那一回,叶书雪便将自己心中尚未定准的几处筹算,一一请他代为验算。秦百川又在此基础上补入诸多更为周密的计量与推演,这篇文章,方才有了如今这般细致周全的面貌。
除了这一层,她这样对他说,也是开诚布公。
叶书雪自然感念他出于情谊的那一份“护持”之意。
可境已迁,人亦改。
她早已不再是那个,需要他人倾心倾力扶持,方能立身于世的小姑娘。
她向他坦陈,经此一番波折,她也开始为自己留意可用之人。秦百川——自他取过孙密笔记的那一刻起,她便毫无疑问地知道了他的立场。
而曲淳,早已在不动声色间,事事想在她前面。
大皇子婚事之后,帝后相持之局,应当又会渐见分明。
陛下以她停职一事,向皇后示意,尚不愿与孙氏旧臣正面相争。而大皇子执意在此时、娶此妻,则是皇后娘娘表态:他不愿做孙氏侵蚀长孙氏江山的棋子。
那么,新臣与旧臣,终将分流。
权势相抗之局,不在那一日,不在今日,却必在不久之后成形。
既如此——
与其被卷入帝后博弈,不若借此时机,培植己势,以行其志。
这三十二日,她写下《城中治水备议》。
也在这三十二日里,想明白了这一切。
“学生会陈明的。”长孙云廷低声应道,他也明白了她话语间的坦诚。
深宫之中,于旁人是权谋之地,于他而言,却亦是家。
只是这“家”里,纵是大皇兄,婚娶之事虽曾与他们提及,然是否为之、如何为之,从来不在他所能知晓之列。
叶书雪对他的那份坦诚,他自是感念。
只是,在她所筹谋的未来之中,他究竟被置于何处,他却始终不曾明白。
如今,他对于她来说,算得上是可以并肩的人了吗?
长孙云廷轻轻托起那书册,望着她,像是在等她之后的话。
但她不由掩唇轻咳了几声,气息微乱。他霎时眉心微蹙,心中不由一紧。他今日,确实耽搁了许多她休息的时间,也让她过分地费神费心了。
他敛了神色,拱手告退:“先生身体尚未大安,学生便不多叨扰了。”
他转身欲行。
“云廷。”
她忽然唤他。
这一声,让他脚步蓦地顿住。
他回过身来,神色间有一瞬的怔然——这是她第一次,不以“殿下”相称。
那一声名字,仿佛无意,却偏偏落得太近。
叶书雪仍坐在床侧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似乎自己都并未意识到这一声称呼的不同。
“今日是你大皇兄大婚之日,”她说话时的语气仍有些不稳,“你身为皇弟,不去赴宴,反而来我这里,会不会被认为不妥?”
她是在关心他。
她是在站在他的位置上,替他作考量。
长孙云廷微微垂眸,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了嘴角。
“先生不必忧心。”他在门侧望着她说,“大皇兄此番婚事,牵涉颇深。先前风波未平,宫中人心各异。皇后娘娘与皇兄之间,我等若贸然出席,反倒显得有意涉足。”
“因此,几位皇弟已各自寻了由头推辞,或称有疾,或称有事,皆未入宴。”
“来探望先生,在诸皇弟之中,反倒是显得最为合情合理。”
叶书雪听了他的话,心中那点隐约的顾虑这才落定。她微微颔首,语气温和而平稳:“好,那便好。”
长孙云廷见她神色和气息都安稳下来,方才放下心来。他不敢久留,又欲告辞,只觉此处本不该多扰她片刻。
“你的生辰,快到了吧。”叶书雪的声音自他身后轻轻响起。
这一句来得突兀,却并不急。仿佛她只是顺着方才的话意,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似乎,是早就记在心中,只是在此刻说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