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后你再读《观政录》《断案录》两册。”
叶书雪接过他的策论,将那三页纸收整妥帖,方才缓缓开口。
“此两录,多涉疑难曲折之事,读来或有滞涩,不必求速。”
长孙云廷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而后叶书雪起身向门口行去,长孙云廷随在其后。将至门前,照例本该止步告辞。
长孙云廷却在这一刻微微迟了半步,他终还是将心中的那一点疑问问出了口:
“这几本书……”他语声略顿,似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将这一问问得妥当,“先生,可有让大皇兄读过?”
叶书雪在门侧微微顿下了脚步,终是回过头来,将目光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二人的目光相接,这一眼对视,却有些不似从前。
他望向她时,眼底总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安,像是想看清什么,又不敢看得太深。
而她这一眼落下去,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意。
她近来处处收敛,将那点有意的关注藏得极深,言语有度,目光有分,甚至连多停一瞬,都要先自抑三分。她只怕旁人从这些细微之处,看出她对这位得意门生的偏私与不同。
可偏偏,这位向来聪慧过人的得意门生,却未曾看懂。
她越是退让,他越当作寻常,甚至那些独属于他的用心,竟被他当做,她待旁人,也是如此周全用心。
那一丝恼意,虽轻,却因他的此问,她自然无从辩解,于是压在心口,不动声色地起伏了一瞬。
“这件事——”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,也有些刻意压制的别样情绪,“你应当去问你大皇兄。”
话音既落,她便不再停留,已自门侧而出。
这一句答非所问的回答,倒是让长孙云廷摸不着头脑,一时没能反应过来。
他傻傻的愣在了原地,望着她远去的身影。
与她相处的这些时日里,他早已习惯她的分寸。讲学时,她言辞严整,字句不容半点含糊;答疑时,却又耐心细致,循循善诱,从不轻易责人。
于他而言,她始终是那样稳妥而可依的良师。
可方才那一瞬,她语气虽不重,却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,甚至隐约有一丝压不住的疾言厉色。
他从未见过她这样。
她竟然恼了自己问的这句话。
他在原地苦想了许久,待他看着手中那绫绢以覆的礼盒时,才明白了几分。
待他回过神来,想要追上她去时,她的身影却已然消失在了他的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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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备讲室,叶书雪将众人的答卷一一分发给诸位先生。她未言明作者姓名,只令每份答卷须经两位以上先生评阅,署名给分,并附简要评议,方算作数。
诸人各自领卷而去,室中渐渐只余翻页与低语之声。
“孙先生,”叶书雪将孙密唤至一旁,“此次小考未曾提前告知,我方复职,也不知大皇子殿下眼下是否有要务在身。若他欲补答,便由你为其监考。”
孙密闻言,略作迟疑之色,他拱手道:“臣下斗胆一问——太傅此番设考,可是要呈报陛下?”
叶书雪看了他一眼。他这一问,并不隐晦。她自然听得出其中试探之意。
她没有回避,只也坦诚道:“是。”
这一声“是”,落得轻,却分明无可回避。她从来如此,纵有筹谋,也从不屑于掩饰。
孙密心中一沉。
如今秋闱将近,礼部已在筹备考场,圣上却仍在朝中暗中权衡,未公布主副考人选。
他方才不过粗略扫了一眼题目,便已看出了几分叶书雪的用意。她在此时诸位皇子还未涉及如此繁杂的具体事务时,便出此立意高远,需严密论证的题目,远非寻常课业之所需,分明是有意拔高,意在择优。
若真有上佳之作,一旦呈上,论其功劳,叶书雪的教导之功自然居首。
圣上若论功行赏,再念其先前因大皇子婚事无端受累,若真有意借此抬举,授她秋闱副主考,乃至主考之位,也未可知。
届时,科场之权,便不再尽在孙氏一门之手。叶书雪便也可借此机会,正式开始扶持自己的势力。
念及此处,孙密心中已自有计较。只是,他再细想诸位皇子如今的学力,便不由得暗自摇头。纵是大皇子殿下,怕也难在此题之下写出何等惊人之作。
既如此,此考纵设,亦未必能生波澜。
于是他拱手回道:“大皇子殿下近来事务繁多,恐难抽身。臣以为,此番便不必再补答了。”
叶书雪未置可否,只略略点头答应了。
话音落下,二人各自归位。
室中一时只余纸页翻动之声,笔尖偶触案面的细响,零落而清晰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名讲师忽然起身,声音略高地叫了一声“叶太傅。”其语气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异与迟疑。
他手中执着一份答卷至叶书雪面前,“此篇文章,不知出自哪位皇子殿下,或是哪位伴读之手,实在……非常人所及。”
此言一出,室中翻页之声微微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