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道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向那一卷未署名的文章。
叶书雪接过那篇文章,只轻轻掠过了一眼,便舒展了眉目。
她认得他的字。
不只是笔势,那一笔一划之间的分寸、收放,甚至行文间他独有的那种气质,她早已熟悉得近乎本能。
她将那一抹极轻的神色收了回去,面上已复归平静。
“你且说说,”她将那卷递还给那位讲师,语气从容,“好在何处?”
她并不点破作者,只令旁人先论。
讲师接过答卷,略定了定神,方才开口:“此文起笔,并未急言对策,而是先论其因。”
这篇文章继而在满满一室的讲师手中传递,几乎每人都细细读过这位学生的佳作:
“流民之生,多因岁荒失所,此其势也。
然其为乱,未必其心本恶,多在饥寒所迫、无以为生。
……
若先以防之,则人未至城而先被疑;疑则心离,心离则易变。”
室中几位先生已不自觉地点了点头,亦有先生附和道:“此数句,将‘流民为乱’之本,由‘恶’归于‘势’,又由‘势’推至‘心’,层层递进,不仅为后文立论,也已暗含转折。”
后文继而论道:
“盖人心本有其善,非生而为乱,乃困而失其常。
为君者,若先以疑待之,则善无所立;若先以信待之,则善可自生。
……
故与其先禁其行,不若先安其心。”
待这篇文章传递回叶书雪手中时,室内已是一阵阵赞许声。讲师们叹道:“此文由民及君,由事入理,已非止论一时之策,而是触及治世之本。”
“本官将此文列为本次小考之上佳之作——诸位可有异议?”叶书雪的声音比寻常时候高些,却不免显得有些急切,沉沉压住了诸位先生的讨论赞许,及猜测其作者之声。
众人齐声应道:“无异议。”
其间有讲师忍不住上前一步,拱手问叶书雪:“敢问太傅,此文……出自何人之手?”
这一问落下,室中气息似也微微一紧,期待着知晓那位学生作得出此等文章。
叶书雪将那卷答卷的边角处缓缓揭开,其姓名墨迹显露,众人的目光落于其上:长孙云廷。
“是二皇子殿下。”
她语气平和,只将作者告知众人,未多一字评说。
孙密的神色,在这一刻微微一滞。
他方才还在心中断定,此考难生波澜。诸位皇子学力未及,可如今却出了如此佳作。且这一篇,出自二皇子殿下之手。皇后娘娘与他皆知,圣上先前已隐隐转变对二皇子殿下的态度,在大皇子殿下婚娶之后,恐对二皇子殿下的重视会更甚。
而这一篇佳作,偏偏也出现在这样的时间点上。
他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叶书雪。
他如今方明白她刚入备课室时,对他所说的近乎轻描淡写的那些话。
若大皇子殿下欲补答,可由他来监考。当时听来,不过是寻常安排。此刻再想,却分明是有些挑衅和轻视的意味的。她是在说,就算大皇子殿下补答时已然提前知道了题目,甚至是在他的指导下而作文章,也未必能写出上佳的答卷。
且就算大皇子殿下写得出上佳的文章,功名所归,还在她叶书雪之手。
如此的筹谋算计,倒是让他毫无回旋的余地。
念及此处,孙密不禁心头一寒。他从未将叶书雪列入权谋场中,与孙氏对峙之列。且叶书雪守礼自持,在这权力场上,向来如清雪般,不染尘埃。
却不想——
这雪虽清,一落下来,竟是铺天盖地。
她一旦出手,周全缜密,将所有转圜的余地一并封死。
他忽然忆起那日临风楼席间,她言“以文治国”,言“重开书院”。
如今看来,其已并非是远大志向,而已经可以隐约成势。
以她之名,以二皇子所展之才,若顺势而行,若再有科举定势之能,不需太久,便可在孙氏之外再起一线新势。
此等新势,便再不可轻视。
他不禁再望向叶书雪。
此时,她未曾理会那些暗涌的心思,只在卷首落下一笔:
“上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