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古以来——有人为美人弃江山,有人为江山负美人。”
“人心所向,本就各有取舍。”
这一句出口,他抬眸望向她,千言万语,只化作更缓的一句:
“可若能守其所能守之人,尽其所当尽之责——”
“为一人,为一家,而后再为天下。”
“大皇兄如此想,皇后娘娘求先生劝谏,是如此;我母妃停笔不画,也是如此。”
他抬眸看她,目光在她面上停得略久了一瞬,像是将方才所有未尽之言尽数压入这一眼之中。
“此,难道不也是贤明之德?”
“亦是不负天下供养,为立家立室之表率。”
灯影之下,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清明,却隐隐多了几分执着的意味,像是已然在心中认定了什么。
叶书雪未抬眸,只沉思了许久。
在她心中,明君贤后,当相互辅佐,以修德行、明学问——以正其身,以安其位。
这一刻,她却在长孙云廷的这一大段,像极了感慨的论述中,忽然意识到:她似乎从未真正将“情”这一层,置于与“道”同等的位置。
她能感受到长孙云廷的这番话,正悄然在她心中,将这层顺序轻轻颠覆。
既然如此,人这一生,可以为江山正道赴生死,亦可以为心之所归而守之不移。
——但这些,于她之位,终究不可与他言。
“殿下所言,是情之善。”她的目光不敢看向他,只缓缓地说道,“然臣所守,是道之正。”
她顿了顿,为她的声音蓄了几分坚定:“情可以择人,道却不可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长孙云廷便接了上来。
他知道,她只能如此作答;也知道,那些曾困住他的疑问,早已在这些日子里一点点松动——在她所赠的生辰之礼中,在大皇兄的一番言语间,也在她愤愤地拍下的那份布满批注的策论里,逐渐有了自己的答案。
而这答案,并非只属于他一人。它正缓缓地拨动着她的心弦,或许终有一日,会成为她可以宣之于口的答案。
“先生所赠,那枚印信,我很喜欢。”
长孙云廷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,却又将那“喜欢”二字更强调了几分。
叶书雪所赠的生辰礼,那素绢匣子里,乍看不过寻常书具。一卷素心旧制白册,沉香木镇纸,青竹雕臂搁再加一方青石印信,似乎与赠与大皇子的那文房四宝并无区别。
那方青石印信不过巴掌大小,入手却沉,石质细腻温润,边角打磨得极为圆融,隐隐泛着柔和的光。印纽简素,并无多余雕饰,只在转折之处略见刀痕,反倒显出几分未经修饰的清净气度。
其上所刻,唯一个“廷”字。
起笔收锋之间,横画不张,竖笔不峻,转折处略有回锋,似收未收,却恰到好处。远看沉静内敛,近观却见笔意流转。
这样的字,他只看了一眼,便认得。
“那‘廷’字,倒有些先生的风采。”长孙云廷这一句不急不缓,轻轻落在了她心上。
叶书雪终于抬眸看他。
那印石,是她自书院库房上百方石料之中,一一比看后,方选定了石质温润而不滑,色泽沉静而不浮的这一块。
那“廷”字的起笔与收锋,她更是细细推敲。她临了又临,改了又改,几易其稿,终才定下如今这一式。
她素来不以篆刻见长。真正落刀之时,指下却难免生涩,一笔一划皆需慢慢刻入。石屑零落,她也不急,只是耐着性子,一块又一块地试去,三五方石料废弃在旁,才终于得了这一枚印信。
她以为,他携御医相助,后又寻来许多上好药材遣人送至书院,如此相报,也不过分。
“是名新匠所刻,不算贵重。”
叶书雪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将那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。
长孙云廷却笑了,那笑意在眼底缓缓漾开;眸光流转之中,叶书雪终也随之淡淡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