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一只手捻着一片青铜碎片,饶有兴致地对准墙边镶嵌的萤石举了起来。
手背上那几枚鳞片在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格外亮眼。
“这就是盛燕堂当年藏起来的碎片?”
此前对清衍道君问责的异种随手将青铜碎片扔在桌上,“也够无用的,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,却愣是需要一个外人来帮你们拿到手。”
这只异种是一位王级,它在现在族群里担任的是大祭司的职位,除了母皇的意志,整个族群的活动都是这位大祭司一手包揽。
真正的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“若非最后关头有人族修士打乱了计划,此时你口中的无妄已成一具尸体……没能除去他,我们可要小心了。”坐在一旁的老者并没有顺着大祭司的话往下说,捡了最重要的事情提醒道。
盛燕堂玩得好一手灯下黑。
当初原本是趁着盛燕堂重伤未愈偷袭了他,没想到也因此让盛燕堂怀疑起了自己的家族,以至于钥匙流落外面。
一开始它们都以为盛燕堂将钥匙放在了苍黎,直到北荒的继位大典赵裘真展露了其中一块碎片,它们才惊觉钥匙是被那盛燕堂分开了。
此时,经过数十年的侵蚀壮大,盛家早已沦为异种的巢穴之一,北荒之事传出,它们第一时间就搜查了盛家每一个角落,还真让它们找打了盛燕堂留下来的极为隐秘的小型阵法。
里面存放着的正是消失已久的钥匙碎片之一。
奈何盛燕堂本人在阵法上的造诣早已登峰造极,任如何尝试都无法解开亦或是破坏那个阵法。
所以他们干脆以那枚碎片为诱饵,在外头又重重布置了陷阱,等着伏杀沈云溪一行人。
那日来的只有无妄一人,恰恰合了它们的意,之后无妄解完阵法也不出所料踏入了它们的陷阱。
原以为万事大吉,然而没想到就在最后一步,被赶来的百里等人打断,无妄失去控制,导致它们损失不少同族,仅剩的族人也只能狼狈奔逃。
到底是将这碎片带回来了,受到的责罚总不会太大。
“无碍,血祭仪式已经开启,只要重新打破此方世界的壁垒,他们不会有机会重启人族布下的大阵了。”大祭司信誓旦旦。
视线移到昏暗的角落。
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,那人一身碧色长裙,乌黑柔顺的长发被玉簪挽起顺着肩膀搭在身前,她微微垂下头听着面前的二人对话,沉默不语。
“那孩子不太安分。”大祭司盯着站在角落的身影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。
母皇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比较特殊,蛮力制止只会让对方受伤,这样的结果是大祭司一丝一毫都不愿意看到的。
“让你在他身边培养感情就是为的这一刻……好好安抚他。”
“不要让我失望,清澜。”
从一开始就极为沉默的盛清澜垂下眉,她清丽的面容上还沾染着点点血迹,像是不自觉地轻微抿了一下唇,随后她才极为恭顺地福身退了下去。
此时,谢易璟正极力消弭自己的气息躲在通道的一处拐角。
而一墙之隔,来来往往许多“人”。
说是人,不太正确。
是有着人形的、各种奇形怪状的异种。
许是身处自身大本营的原因,这些异种已经懒得维持人的摸样了,有的衣摆下面露出了又粗又壮的尾巴,有的头上长出了犄角,有的全身覆满了鳞片。
甚至有的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异种本来的样貌,双眼凸出紫青色鳞片覆体,像蜥蜴一样趴在墙壁上监督着往来的异种,尾巴一甩一甩地剐蹭着,砂石混着车轮声落下来。
这些异种之间完全没有交流,沉默地推着一辆又一辆厚重的推车往返,像是不知疲倦的傀儡。
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在这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明显。
谢易璟眯着眼盯着推车上盖着的厚麻布,暗暗思索。
被清衍抓来这洞穴之中已近好几天了,那男人将他扔在一个石室后便扬长而去,至今不再见到他的踪迹。
谢易璟猜估计是与那天偷听到的血祭有关。
意识到这一点,谢易璟知道其中的厉害,心中也在暗暗焦急,只是他现在身处这洞穴之中,无法确定所在的位置,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查探这个异种巢穴的各方面线索。
令他更疑惑的是,这里的异种似乎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,还会按时给他送来食物,它们不搭话也没有对他视而不见。
就这样沉默地盯着他。
只有他走到一些把守森严的地方,才会被这些异种拦下,礼貌地请回石室内。
意识到异种这奇怪的态度,谢易璟试探性地大闹过几场。
结果都被镇压了。
回想到最后一次强闯,是那个被称为大祭司的异种出的手,触及那完全没有感情的竖瞳,光是对视的那一眼,令人汗毛耸立的低语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。
若不是最后关头他的识海涌出了一股熟悉的力量,驱散了迷障,或许他现在就直接被影响了。
想到这里,谢易璟后背又是一阵冷汗。
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,异种并没有主动伤害他的意思,至少现在没有。
但这不是铁律,如果他的行为超过一定程度,这些异种并不在意采用一些手段让他安分下来。
谢易璟回想起那个眼神,非常笃定地下结论。
他眯眼盯着一辆被几名异种推着的推车,那道路估计有推车走过上千上万遍,那里的车辙非常深,那推车走到那里颠了一下,谢易璟看准时机同时一道灵力打在车轱辘上。
“哗”地一声,沉重的推车翻了。
幽幽发着蓝色光芒的矿石掉了一地。
那是……
看清那些蓝色矿石是什么,谢易璟瞳孔骤缩,这时迟那时快,属于陌生的灵力很快引起了监工的异种的注意。
只见它在墙壁上调转头来,对着谢易璟的方向吐出长长的信子,喉咙里溢出嘶嘶的怪叫声。
刚乱成一团的异种瞬间警惕起来,就要往谢易璟这边走。
不好!
谢易璟退后几步就要离开,这时黑暗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捂住他的嘴,将他带进了更深处。
随后一个袅娜的身影缓缓从黑暗处走了出来。
谢易璟瞪大了眼。
眼中倒映着那个熟悉的身影,直至对方完全越过他,走了出去。
异种的等级非常严明,见到来人,那些异种很快就停了下来,并且垂下头和手臂,以示服从。
拐角处传来一阵嘶鸣声,很快又消失,脚步声缓慢地往甬道退去。
谢易璟却大脑一阵发白,外界一切声音糅杂在一起变成了一阵一阵刺耳的耳鸣声。
直至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缓步走到他面前,温柔地牵起他的手,带他离开了这个地方,他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清、清澜?”谢易璟喉头发涩。
身前的人影停了下来,“刚刚真的好危险,如果让它们知道你发现了这些东西,应该就不会再让你随便出来了。”
盛清澜转身,温柔地对着谢易璟微笑着。
谢易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双肩,焦急道:“清澜,你怎么会在这里,难道它们说的收网……是不是它们抓你来这里的。”
双肩被抓得很疼,可见对方的焦虑和紧张。
盛清澜望着眼前的男人,眼中的柔和没有作假,她没有挣脱对方的钳制,反而就着谢易璟焦急弯腰的间隙,凑近了对方慢慢抬起手。
白皙的手指在触及对方脸庞前却停了下来,盛清澜顿了一下,改为挥开对方。
她退后一步,“阿璟,你这个遇到难以接受的事情就下意识逃避的性子还是没能改掉。”
随后在对方难以接受的眼神中,握着一串佛珠放在胸前,撇过头苦涩地说:“你没猜错,我如今……是异种。”
一阵阵眩晕向谢易璟袭来,他踉跄地用手撑住墙壁,才没让自己晕倒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一开始?”艰涩的话语从牙齿缝里面挤出来。
“不是。”
盛清澜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,陷入了回忆。
盛家以阵法闻名世间,更享有百年前伏杀异种、构建护界大阵的荣耀,世人敬仰。
她以生在盛家为荣。
济困扶危、胸怀天下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念,更别说对异种的态度,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?她不知道,好像一直没有不妥的地方。
直到有一次,谢易璟再一次赞颂自己父母的功绩时,她突然有种想杀了对方的冲动。
明明吾族才是最厉害的!最后只能靠献祭来遏制吾族的贱畜配狗叫什么?!
她瞪大了眼,惊恐地将这句涌上喉咙的话咽了下去。
后面……
后面就不清楚了,她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,甚至自己都不像是是自己,脑海中都是窃窃低语。
这种声音……是神谕。
再后面,她发现在谢易璟身边才能有短暂的清醒,但每到想要将真相说出口的时候,理智就完全被低语淹没。
“……我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昨日,无妄大师将他的佛珠偷偷给了我,我才得以短暂保持清明。”
“这串佛珠确实是无妄叔……大师的。”谢易璟抿着唇,定眼看着举到面前的佛珠。
“盛家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
谢易璟想起此前偷听到的内容,此时盛清澜作为异种出现在这里,盛家……恐怕与异种不是敌人。
盛清澜转过头幽幽叹了一声,道:“盛家早已经没有人族了。”
“此前为了不被发现,我们身体里都刻录了掩息阵以此掩盖身上的邪气。”说完盛清澜不由一阵苦笑,“若不是掩息阵需要时刻运转构筑,估计这世上的异种没那么容易暴露。”
“当初异种选择潜伏盛家,我估计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吧。”
发觉扯远了,盛清澜这才说回正题,“我族设计利用钥匙碎片伏杀无妄,被百里带人打断了。”
“盛家族人大部分死于无妄大师手下,大概是发觉我没有彻底失去理智,在撤离的最后一刻无妄大师暗中将他的佛珠给了我。”
说完盛清澜拉过谢易璟的手,将佛珠放在他手心上。
“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无力回天,你身处异种的大本营,这里邪气弥漫,即便它们不主动同化你,你会受影响……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随后盛清澜双手紧紧将谢易璟的手握住,像是下定巨大决心一般,压低声音严肃道:“阿璟,虽然我不知道大祭司它们想做什么,但有一点确定的,它们对你有所图,趁我理智还在我要助你逃出去。”
“……”
手背上传来的力度彰显眼前之人的决心,谢易璟感受双手交叠的温度,手动了一下,翻转过来看向那串被塞到他手心的佛珠。
在盛清澜的惊讶的目光中,他牵起她的手,轻轻将佛珠套进纤细的手腕中。
“无妄大师给你的东西,你就好好留着。”
谢易璟收回手,“而且现在事态紧急,我不能走。”
他师父已经消失许久,或许与它们口中所说的血祭有关,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这里的位置,及时通知外界,以及尽可能把那个所谓的血祭破坏掉。
当初他暗示清水道君不用援救他时,就是作的这个打算。
找到异种大本营,这对于修真界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。
他不能走。
“清澜,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对不对?告诉我。”
回荡在甬道中的声音很是急切。
“……如果可以,我倒是希望能够死在你手上。”盛清澜许久沒有做声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突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随后她抬起头,在谢易璟惊讶的目光中,露出一种极为坚定的神情,带着一种视死而归的决心。
“刚刚你注意到推车上的东西了吧。”
经过提醒,谢易璟迅速反应过来,他松开手喃喃自语:“是……灵石,而且是非常精纯的灵石。”
这种品质的灵石本来就稀少,此处能日月不停地运输大量极品灵石……
“我们该不会是身处矿脉中?!”
谢易璟灵光乍现,瞬间猜到了盛清澜没有说完的暗示。
“是,我们正处于太行山脉的灵矿之中,而且血祭已经开始,异种需要大量精纯的灵气来掩盖自身的邪气与血祭的血煞之气。”
血祭已经开始了?!
“不行!我们必须尽快将这消息传出去!”听到血祭已经开始,谢易璟立刻就着急了起来。
“清澜你帮帮我。”
“盛家的事情已经传出,修真界不会相信一个异种说的话。”盛清澜摇摇头,“不过我知道哪里有通向外面的传送阵,阿璟我掩护你出去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谢易璟立刻否定道,“血祭已经开始,我必须要去阻止,至少要给大家争取时间。”
“如今无论如何只能先将消息传出去……”
说完,谢易璟想到什么赶忙问:“那个传送阵在哪,你现在就带我去。”
见谢易璟意已决,盛清澜只能应了下来。
矿脉的洞穴错综复杂,很多都是谢易璟不被允许靠近地方,借着盛清澜的身份,两人有惊无险地来到布置在深处的传送阵处。
盛清澜暂时支开守卫阵法的异种后,谢易璟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刚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,就听到黑暗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“不好好守卫传送阵,在这外面做什么?”
盛清澜脸色大变。
这声音……
是大祭司!
“不好!是大祭司!”盛清澜焦急地低声道。
大祭司……
谢易璟脑海中不自觉略过一双眼睛。
外面的对话声响起,眼见大祭司开始产生了怀疑,谢易璟当机立断以指为剑割下一截衣袍。
随后划破指腹,以血为墨将他们所在地——“太行山灵矿”等字样写了下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在盛清澜微微点头后,谢易璟立即施展法术,那铺在地上的一截衣袍很快化作一只飞鸟,迅速钻进传送阵中。
做完这一切,谢易璟护着盛清澜转过身,警惕地面对在黑暗中徐徐传来的脚步声。
此时,谁也没发现,在谢易璟转身甩袖之际,一缕金色的灵力从他的袖中飞出,紧跟着没入散着幽光的传送阵中。
黑暗中的人逐渐显出身形。
“我让你安抚住这孩子,可不是让你助他逃跑的。”
正是那日所见的大祭司。
一股威压袭来,盛清澜身体止不住地颤抖,脸颊耳后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枚鳞片。
“我……”
盛清澜嘴唇翁翕几下,刚吐出一个字,便直接被大祭司甩袖轰了出去,“砰”地一声,她瘦弱的身体狠狠撞到石壁上而后随着碎石滑了下来。
“清澜!”
谢易璟目眦欲裂,刚要跑过去,头顶上一股带着及其阴邪的力量压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