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的动静引起了村委会的注意,村长陆建发走出办公楼,眯着眼,朝聚集的人群望去,看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端着碗站在树下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
“我滴亲娘!”
脏外套都没顾得上换,陆建发连滚带爬地挤进了人群。
“周书记,哎呀!真是您啊!”
陆建发抬起眼环视一圈,起初还以为来的是大批人马,结果发现只有周同生两父子,他凑到离周同生半米处的位置,佝偻着背道:“不知道您会来,真是照顾不周!”
“陆建发。”周同生精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,陆村项目汇报会,这位村长参加过。
“周书记,您竟然记得我。”陆建发抓挠着头顶的几颗癞子,赔笑着,下一秒,他把脸转向院主人,翻脸比翻书还快:“你们怎么招待的,怎么能让周书记用碗喝水?!”
村民惊惶地弓着腰:“是是是,我去、我去买两个新杯子。”
周同生大步迈过去拉住村民,脸朝向陆建发:“我们不是来视察工作,只是带我儿子来体验下乡土民情,你不要给我搞大阵仗,听见没?”
“是是是。不搞阵仗不搞阵仗。”嘴上这么答应,陆建发还是给一旁的村委办公室主任支了支眼色。
架不过陆建发左一句右一句的劝,周同生还是领着周宰夫跟他去了村委会。这时,村委会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,茶泡好了,花生瓜子水果也都备好了。
周宰夫跟着钻进会议室,开始不自在了,村民院里阳光充足,鸟语花香,不是挺舒服的,偏偏喜欢挤到这狭窄,又散发着霉味和烟味的地方。
围坐在桌边的都是村干部,有年纪大的,也有年轻的刚考进来的大学生。
周同生见村民如此拥戴陆挚礼,便提到了十八年前那场事故。这两拨人给了截然不同的反应,年纪大的几个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,你看着我我看着你,年轻干部则一脸茫然地大眼瞪小眼。
……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陆建发耐不住这沉寂的氛围,焦躁地冲着几名老干部喝道,“书记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,书记多难得来一趟,你们别一个个跟个鹌鹑样的。”
陆建发说话态度很差,引得周同生望了过去,陆建发缩了缩脖子,“算了,还是我来说。”
干巴巴的嘴唇一张一合,将那一段已被封存的过往从记忆最深处翻了出来。
“那天晚上,就在老陆家门口,老陆被一群穿黑西装的蒙面人围攻,我们挤不进去,一群举着枪的警察围住了他们,但不是保护老陆,而是保护那群黑衣人。老陆喊道……如果我们的孩子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,那我们都不配活着……要污染水源,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……”
比想象中更惊心动魄和残忍,周同生默默想道,陆挚礼也实在是令人敬佩。
“然后老陆就被抓了嘛,我们这些老家伙轮流去公安局坐班……整整关了三个月,那帮不干人事的竟然打断了老陆的腿,搞得老陆……”
说到后面,愈发激动,唾沫星子都吐到对面的茶杯上,周宰夫皱着眉头,往后靠向单薄的铁椅背。从陆建发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里,周宰夫捕捉到了几个勾起兴趣的关键词。
一个是“腿脚残疾”,另一个是“两姐妹”,唔?熊猫大厦那段的死去的记忆攻击着大脑,瞳孔骤然紧缩——
陆期期也姓陆!不会这么巧吧?
他盯着口若悬河的陆建发,顾不上礼节,迫不及待地打断他——
“陆村长,你说的陆校长,女儿叫什么名字?”
陆建发一怔,思绪顿住了半秒,瞬时答道:“期期和栩栩嘛,文化人取的名字就是好听。”
他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……!”周宰夫倏地站起身,头顶差点撞到天花板上垂下来满是灰尘的吊扇。
众人仰着脖子看向他,一脸狐疑。
周同生也扭着脖子仰头看去,“宰夫,做什么?”
周宰夫难以置信,天底下有这般巧合的事,这位村民口里的以一人之力保护整座村子不受污染的英雄陆挚礼——竟然是陆期期的父亲!
胸腔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冲动,甚至有些荒唐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,问:“我可不可以去见见这位陆校长?”
陆建发跟着起身,这个“举手之劳”的事当然不舍得放弃,“没问题啊,今天周六嘛,老陆这会应该在给镇上回来的孩子们补课呢!”
“麻烦带路。”周宰夫的声音透露出难掩的兴奋,跨着大步先行出了会议室的门。
周同生:“……”我这话都没问完呢,宰夫怎么了,一向沉稳的他怎么会忽然对陆挚礼这么感兴趣了?还是说对人家女儿感兴趣?
他眉梢不由得一喜,这倒是件稀奇事。
来到陆宅,周宰夫发现进村看到的朱漆大门就是陆校长的家,当时只是远眺,这会“兵临城下”,还是给震撼住了。
这陆家以前做什么的?
“老陆,快出来!咱们南州的青天大老爷来了!”陆建发朝敞开的门里喊道。
周同生:“……”
率先出来的是一道活泼靓丽的少女身影,“呀!村长大人,您说谁来了?”
周宰夫眉眼一跳,竟然真的是抱着熊猫公仔撞父亲那个马大哈妹妹!
“周叔叔!怎么是您?”
众人一齐朝周宰夫望去,周宰夫扶着额,“别乱喊,我不是叔叔。”
就在他们疑惑他们俩怎么认识时,又一道身影从门里钻了出来,“栩栩,哪位青天大老爷?”
周宰夫的眼睛被一道强烈的光给晃了一下,活生生的陆期期!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宽松大领毛衣,头发柔软地披在胸前,和在审计署穿工装的女孩完全不同。
“周审?”陆期期也惊讶了,再往他身边长相相似的人一看,“您是周书记?”
因为这个项目,她多少了解过南州这位空降的书记,她终于明白了,恰是因为这一点,周宰夫才会从南州审计机关调到明珠审计署。
“这位是老陆的大女儿陆期期。”陆建发给周同生介绍道,周同生眼底露出明显的笑意:“有一对阳光活泼的女儿,也是一种幸福啊。”
周宰夫OS:有个阴郁的儿子是不是就不那么幸福呢。
就在这时,陆挚礼拄着拐棍跨出门槛,周同生的心一震,陆挚礼年过五十,竟然看起来还是这么干净,不改当年的书生风采,甚至多添了几分韧劲和文人风骨。
“周书记。”陆挚礼不卑不亢地伸出手,“有失远迎。”
周同生走过去,主动握住他的手,“是我们打扰了”。
陆挚礼将脸转向周宰夫时,脸庞掠过一阵惊讶,“年轻人,是你。”
“陆校长,您好。”周宰夫双手相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