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考虑到保密性,我们选择了最靠里的审计三室。”何盛领着众人穿过审计大厅,走向走廊深处的房间,周彦和凌雯已经提前布置好了,包括隔壁的茶水间也空出来供他们使用。
“我们也按照通知书上的规定,准备好了待查资料。”何盛邀请各位审计师就座后,将一张联络表推至对面,“部门联络人和联系方式都在这份通讯录上。我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,有任何问题也可以找我。”
周彦招呼其他高层和中层按水牌就坐,长桌两侧,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。一侧是西装革履、眼神锐利的集团高管,另一侧是着装统一、表情严肃的国家审计机关工作人员。
陆期期坐在周宰夫的右手边,和余屿舟斜对面,距离只有两米,却远隔着两年消失的时光。
周彦坐下后自我介绍了一番,随后问道:“周审,用车和用餐这块,你们有什么需求?我们可以派车接送,另外食堂是自助餐,伙食还不错。”
“距离不远,派车就不劳烦贵集团了,用餐我们按照员工价单独算给你们。”周宰夫偏头向右,“陆期期,这一块你负责和周总对接吧。”
“好,周审。”陆期期颔首。
余屿舟顺着声音望去,坐在这间房,陆期期怎么能如此冷静?
三年前,她还在这叽叽喳喳地调侃“余总,您什么什么的”,如今他们的身份已站在了对立面,她还当着自己的面,对另一个男人唯命是从。
余屿舟实在是受不了,以有重要事务要处理为由,缺席了审计进场会。陆期期这才追着他的背影望去,眼底流露出一抹难掩的痛楚。
接下来,周宰夫宣读《审计通知书》,陆期期垂头看着审计联络表,第一行便是沉甸甸的“董事长”职务,终于落到了余屿舟肩膀上。
最后总经理齐桓发表讲话,表态集团上下会全力支持此次审计,便领着众人出了审计室的门。
“我们开个会,布置审计任务。”周宰夫翻开笔记本。
他这次虽然是带队组长,但还担任审计署的总审计师工作,不可能常驻审计现场。
“这次资金审计的目的正如我之前说的,基金管委会批准的20个亿,在陆村生态项目是否合规、合法使用。基金管委会出资程序,该笔资金是否专款专用、有无回流或挪用。”
四个人勾着头记笔记,周宰夫的目光停留在陆期期专注的侧脸上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报道的时候。
“周审,我终于跨进了梦想的殿堂。”
“希望这个梦想的殿堂,不要让你感到失望……”
当时的陆期期微笑着,眼睛却充满落寞,“周审,我怎么会失望呢,为了来到这,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,我一定要对得起自己失去的……”
那时他还不知道陆期期到底失去了什么,但他眼睁睁看着陆期期从跌跌撞撞的初级审计员,变成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中级审计师。
她观察细致入微,很较真,认死理,总能发现不同寻常的审计点。在生活中较真也许是个缺点,但在审计中却是一个极大的优势。
比如上一个审计项目——农村养老综合服务项目,使用的资金是福彩公益金和政府养老专项补贴,陆期期在物资发放签收单和采购合同时发现了疑点。合同显示他们采购了一批高端灯具和保健按摩椅,但陆期期了解农村老人的生活,而且签收单上的签名不可能这么工整。
通过实地走访,陆期期有了惊人的发现,这个村竟然有上百个视障老人和行动不便的高龄老人,都表示从未收到这些物品。
陆期期取证后得出的最终结论:虚报冒领、高价采购涉及金额高达1200万元,占项目总资金的60%。
“涉嫌重大利益输送,建议移送纪检监察部门。”这是陆期期独自做出的审计意见和审计评价,获得了上级的批准和极大赞赏。
“——周审。”
四人盯着失神的周宰夫,周宰夫的思绪从回忆里跳脱出来,面不改色地继续交代道:“陆期期,你这次负责资金安全性审查,查询这20亿是否有专账管理、单独核算,重点核实大额支出是否有真实业务、成果交付和关联关系披露。”
说完,他转向了另一位资深审计师郭建国,“你负责审查是否有虚构交易,比如通过购买理财、房地产、发放奖金福利、偿还股东借款,将这笔资金回流至余味集团。”
“这是引导基金审计非常常见的违规点。你们要特别注意,多跟建国和陆期期学习。”这句话是冲李然和王思梦两位新人交代的。
布置完任务,周宰夫准备回审计署了。
“陆期期,你过来一下。”
陆期期起身,跟着他走到隔壁的茶水间。
陆期期轻车路熟地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开水,一杯递给周宰夫,一杯自己喝了。
周宰夫接过水杯,低声道:“你主动申请回避的事,副署长跟我说了,原则上来说,你们没有法律关系,但也属于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个人利害关系。不过副署长还是选择信任你,对我来说——”
猝不及防地从周宰夫的嘴里听到她和余屿舟的过往,还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,陆期期差点把水喷出来。
上周,她得知被选中参与这次审计时,主动向副署长说明:“我和余味集团董事长曾有过私人关系,而且我曾在那里任职过一年,为保证审计独立性,我申请回避此次审计。”
不料,副署长仅仅说了一句话:“陆期期,这可是个重要任务,交给你和宰夫,我比较放心。”
“……”此时周宰夫的停顿,使得陆期期抬起臊红的脸。
周宰夫放下杯子,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凝视着陆期期的脸,声音温柔而克制道:“我只想提醒你,注意影响,不要把个人感情和工作混为一谈,明白我意思吗?”
“明白的,周审。”
周宰夫点了点头,交代了几句便回审计署。待他一走,一群曾经的旧同僚涌进了审计室——
“期期!你真的来了!”
思文抱着陆期期,在原地转了三圈,其他的项杰、仁哥也纷纷夸赞道:“期期!你穿这身制服太帅了!”
陆期期一个个跟他们打招呼,郭建国他们知道陆期期曾在这里工作过,主要还是太熟悉陆期期的工作态度,简直是第二个周宰夫,所以完全不担心她会徇私舞弊。
王思梦还调侃道:“回娘家好办事,不会像其他单位不好说话,阻挠咱们审计。”
“那可说对了!我们全力配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