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们也在跟踪青鱼娘子?”裴悦还记得那幻梦里的接触,她略为不自在地拍开池曜的手,皱眉说正事,“所以这个霁月楼,果然有玄机?”
“等安适回来才知道。”池曜打量着裴悦,“倒是你,又忘了我说的话,轻易就被利用算计。”
裴悦没有搭理,仍是要探究霁月楼的意思。
池曜面无表情看了眼承平,对方耸肩,识趣避开去了他处。
“裴悦,之前我本想等你决策。”池曜忽然说起这件事,“但如今有变故,你若想脱身,只能趁着十日宴。”
“为何?”
池曜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道:“我的人可以护送你们离开江南,至于之后去哪,就是你们的自由。”
裴悦侧首打量池曜,他不似玩笑,反倒表情认真。
变故……十日宴的变故?
裴悦想起青鱼娘子身上的谜团,又想起女学的委托。
甚至还有女郎们未制成的衣裳。
十日宴就在明日,哪怕算上宴会本身,也不过十一日。
就此离开……
“怎么,这时候又不在乎魏长风和魏佩佩如何了?”
池曜迟早摸清魏家的底,这一点裴悦早有预料,但从他口中说出来,还是提醒着裴悦。
魏家危机远远没有过去,一旦行迹败露,便是独木难支。
裴悦只好问:“……何日?”
“明日。”池曜微微闭眼,“明日午后。”
这么着急……裴悦尚在迟疑,池曜接着道:“岭南与龙阳关系不睦,若借此生了事端,恐怕谁都走不了。”
裴悦试探:“你说的变故,就是龙阳县主已经站队杜锋了?”
“你若明日便走,就无需知晓这些。”池曜不正面回答。
裴悦没好气道:“知道了。所以红刀呢,还我。”
池曜唇线微抿:“我说了,红刀是我的。”
“什么你的,它是我亲自打的!”裴悦看不懂他,“你分明在人前避讳用刀,甚至避讳动武,要我的刀有什么用?”
时时刻刻都是安适和承平动手,池曜向来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。
池曜道:“你不也是?”
“那是在温州府,我是魏悦,出了温州,我自是裴红刀。”裴悦不爽道。
池曜倒是表情好了些,但仍是不答。
爱说不说。裴悦双手抱拳,不满地盯向湖面,那从远至近的船只上,似是安适。
“青鱼娘子呢?”裴悦一步上前。
安适看了眼池曜,仍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:“她进了楼里,我只在外围,不敢打草惊蛇。”
“胡扯。”裴悦皱眉,“以你的武功,那些不习武的人如何发现?”
池曜已经抬手让安适退下,随即看向裴悦:“知道了又如何,红刀大侠打算留下主持公道?”
裴悦没理会他,转而思索起来。
霁月楼……
“她说的是真的?”裴悦抿唇看向池曜,“蔓生……的确听到了什么人的交易,而场所就是在霁月楼,也就是说……”
这如同世外之地的仙境,这文人清谈圣地,这遗世独立孤楼……
实际上,有无数身不由己的小女郎在其中受苦?
“可是跟青鱼娘子什么关系?她是什么角色?”裴悦紧盯着池曜,“你呢,你又是什么角色?”
池曜表情淡淡:“怎么,你要留下?”
“池照檐,你来温州,到底是要做什么?”
冬夜里寒风渐起,他们相对而立,衣裳下摆也被风吹动,裴悦皱眉盯着池曜。
池曜沉默回视着,忽然抬指摁了摁她眉间褶皱。
“女侠,你若想脱身,若想保全魏家,最好现在抽身而退。”他道,“按我们约定的,我会护送你们直到安全为止,之后你们去哪,是你们的自由。”
池曜似乎有些厌倦什么,但只是微微垂眸,平静到没有情绪。
“所以变故不仅是龙阳站队,还有……岭南?”裴悦避开他的手。
落空的手指微微停顿,重新收回来,只是表情更沉郁。
裴悦便换了个问法:“你不愿意说,那便算了,我也不是很在乎岭南如何。但青鱼娘子——”
“你和青鱼娘子早前分明是同盟,为何现在又警惕她?”裴悦追问。
花船都可以用来引君入瓮,甚至满船岭南王军,这可不是一般的同盟。
池曜微微侧首,眼底的冷漠也跟着砸进裴悦眼里:“她的风险已经远远高于她的价值,自然该重新审视。”
“所以她在阻拦或是破坏岭南的计划?甚至引起了岭南其他人注意……”裴悦退开半步,迎着池曜的目光,“因为霁月楼。”
池曜倒是笑了下,赞扬裴悦聪敏,但随即,他道:“女侠,即便如此,你要为她——一个萍水相逢,还试图算计你的人——留下,然后导致魏家错失脱身时机吗?”
裴悦隐约摸到了线头,甚至牵连起更深的线索,反而看着池曜问道:“是一件事吧,火药坊那些女工、孩童、蔓生她们,和青鱼娘子在阻止的……是一件事吧。”
池曜垂眸看着寒风中静立的裴悦,穿着碍眼的女娘华服。
淡雅的松花黄和月白色,衬得她像不谙世事又柔弱的闺阁女子。
但在此刻,她却一再追问:“分为两批,不优质的就沦为火药坊黑工,优质的就送入霁月楼……或是以年龄为界定……蔓生说,霁月楼只要幼女……”
“知道这么多,未必是好事。”池曜沉默片刻,“这是秦瑜的因果,不是你的。”
裴悦咬紧牙关,再一次看向那湖中央的霁月楼。
文人清谈……
遗世独立……
“裴悦。”池曜叫她的名字,“想好了吗,明日,要不要借机脱身。”
“……你能拖几日?”裴悦问。
池曜低叹,竟然毫不意外她这么问:“拖不了多久,秦瑜要撼动的,可不仅是岭南暗线,还有霁月楼本身。”
他道:“霁月楼……文人清谈之地,县主、天下文人庇护之所……推翻它,露出内里的腐朽,谈何容易。”
裴悦道:“五日,给我五日。”
夜幕下的女郎目光灼灼:“池照檐,火药坊的事,我为你退让,而这次的事,你得为我让道。”
为我……
为你……
池曜注视着裴悦,竟然心潮澎湃,完全无法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