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怪我跟她说过，县主非传闻一般，其实心善有苦衷。”庾舒正素手煎着茶。

透过缭绕的雾气，龙阳安静地看着庾舒：“听闻，那个青鱼娘子，也是你的故交。”

庾舒一顿，轻声道：“她和少时，其实不一样了，只是这一点没变——她从不畏惧赴死。”

“此事，你可恨郑庆明？”

庾舒看向龙阳：“且看看，悦娘的想法，大概和我是相同的。”

龙阳便含笑摇头：“你们读书人，文雅归文雅，狠起来却非一般人可比。”

“县主说笑了。”庾舒微微垂眸，眼里有流光一闪而过，“只是不擅杀人者，只能诛心，而诛心不得，就只好杀人了。”

*

清谈宴的消息在短短几日内传遍大周南北，看热闹的贵族，甚至一探究竟的士大夫，都齐齐南下。

哪怕没有渡河资格，宴席当日，岸边也围了无数百姓，试图越过长河看个明白。

池曜便是这时站到裴悦身侧：“如何，办得还不错吧。”

“确实可以。”裴悦看他，“不过，池旭不在温州了？”

“他的目的可不是小小霁月楼。”池曜不满道，“女侠就夸我半句，还不如提池旭的句子长。”

“……这有什么可比性。”裴悦无奈道，“你怎么连这个都要计较。”

池曜观望着裴悦的脸色，忽而道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，只是喜形于色，有点失了分寸……”

裴悦微顿：“我也不是教训你。”

她看向池曜，对方眼神略有忐忑，这时候又很像那个江湖新人，池照檐了。

裴悦想了想道：“我知道了。而且你以后，就应该像这样，有话直说。”

“像这样？”池曜低声重复。

“是啊。”裴悦微微歪过头，去看他的眼睛，“我们从现在开始，就算是盟友了，如有冒犯，你该指正。”

“盟友……现在开始？”

裴悦粲然一笑：“池照檐，你怎么忽然呆呆的。”

“女侠的意思是，即便我是岭南王府的人，是郡公池曜，也是你的盟友吗？”

裴悦沉思片刻，眼神认真地看着他：“我并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，你也无需在乎，你只需要确认——你是谁。”

池曜像是没有听明白，仍有怔然在面上。

“有人叫我裴悦，有人叫我红刀，如今，还有人叫我魏悦儿。”裴悦听到喧嚣声，也听到其中有熟悉的声音。

她在此刻拉着池曜避开人群，直到古老柳树之下，她伸手抚平了池曜眉间褶皱。

“池照檐，但我是谁，你不是最清楚吗？”

她是谁。

裴悦是谁。

是许多年前，红刀在背，惊马而过，照亮他年少时光的少女刀客。

也是后来，在危难中出手相助，一身素衣斗笠，于黑夜中静立的闻名大侠。

更是此刻，目光沉静，仿佛能够透过躯壳，看到池曜灵魂的人。

她说，他只需要确认自己是谁，而其余的东西，皆是虚妄。

池曜胸腔里，有鼓噪热闹，一切却藏在暗处，不为眼前人知晓。

他最终垂下眼帘，深藏那些渴望和妄念，只是含笑对裴悦道：“女侠，你只需往前，我会跟上你的。”

“当然。”裴悦松快笑着，“我信任你。”

哪怕是在扬州城外的互相试探中，裴悦也曾给了池照檐信任。

她其实，一直都信任他本身。

*

不远处已经登船的杜锋，直直望向这边，魏长风和庾舒站在一起，却和他搭话：“将军在看什么？”

杜锋收回视线：“魏娘近来行事，魏兄弟可都知晓？”

魏长风含糊其辞：“自然知晓，我们一母同胞……”

“不过近来，悦娘子的确跟郡公越发亲近。”庾舒微顿，接话道，“虽然有传言，岭南王府是谋害魏家的幕后黑手，但看悦娘子为人，再看她和郡公的关系……好像事实并非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