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庆明连连摇头:“县主,她们是联合起来的!这些女娘,都是联合起来要诬陷我……”
龙阳县主池安,忽而笑起来,俯身望着他,眼里却毫无笑意:“是吗?那你觉得,我呢?”
“你……”郑庆明看着池安额间花钿,余光忽然看到那依然稳坐高台的庾舒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看到了搀扶张宝玉的张斐芝。
最后透过她们的剪影,看到几步之外,领着王氏姊妹正在走来的裴悦。
静立的、凝视他的,甚至向他发难的,都是这些女娘……
郑庆明竟然为此发起抖来:“你们……你们都是一伙的……”
此时,陶行作揖道:“请县主允许下官传琅琊王氏姊妹——王靖茹、王靖雯!”
池安挥手:“传吧。”
“琅琊王氏?”席上有文人起身道,“这可是《长湖祭文》里,缅怀篇幅占得最多的氏族!”
“可这也有小百年了吧。”
“是啊,前隋时期,王谢就已经不算名门望族……”
“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毕竟是琅琊王氏!”
顾询却已经轻叹:“莫非,这对琅琊王氏的姊妹,便是遭受坑害的孤女?”
池安看向走在王氏姊妹身后的裴悦:“这一出出,倒是让人目不暇接了。”
裴悦遥遥对她行点头礼。
“罢了。”池安转身,一步步回到高台道,“且一一道来。”
一开始,青鱼娘子是如何成为的名伶?
诗作、才情、样貌,样样不缺者数不胜数,为何只有青鱼娘子名扬江南。
是围绕青鱼娘子而展开的士大夫逸闻、官宦人家抬举,还有民间杂谈。
这一切,都是由人运作,再月以继日,成就“青鱼娘子”。
而最初,只有秦瑜才是青鱼娘子。
名动天下时,秦瑜也曾以为这是另一条路,不那么循规蹈矩,不那么符合世俗标准,却也另有可取之处的路。
哪怕偶尔也有轻蔑和傲慢,哪怕也会遇到令人不适的恩客。
但与文人、士大夫相交,与官宦人家来往,本就是世人梦寐以求之事。
家族没落的孤女,能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话,如何不可?
直到有一次,功成名就的她,被点名来霁月楼接待贵人。
在外颇受追捧,甚至可以和官员平起平坐的她,恍若坠入炼狱。
而这一切,是身在霁月楼的小女娘们,每夜都在经历的。
秦瑜之后来过霁月楼很多次,有白日,也有夜间,见过文士清流,也见过达官贵人。
一年后,她已经为许多不足她一半年岁的小女娘送葬。
那一刻起,她心里萌生了愤怒。
这些小女娘中,陈菲八岁就能吟诗作对,才情斐然,却念着淫词艳语活活疼死;沈珂的丹青如神,却被那些畜生掰断手指——
秦瑜受够了才学和诗情成为助兴的毒药,也受够了做那知腌臜而毫无作为的“帮凶”。
她开始借身份之便调查来龙去脉,收集罪证教化懵懂的小女娘,她们默契而无声地,成为同盟。
直至秦瑜暗中搜集证据的事情被发现,她就此倒在长夜里。
他们说,不听话就换,听话的才有资格继续做“青鱼娘子”,反正云梦楼里,能有无数候选人。
翩然就是如此成为的青鱼娘子,已不知是五年里的第几任。
她从苦难中来,不是文人之后,也不是读过书的女娘,只是孤女糊口,自愿卖身。
她心无旁骛,也并不在乎那些无关的人和事,更何况,郑庆明有了前车之鉴,更是隔绝她与霁月楼。
直到某日,她在“青鱼娘子”的床板下,发现了手札。
属于秦瑜的,短暂而深刻的二十年,便了然在目。
她的父母,是曾经的举人夫子,曾拜有名的士大夫为师,苦读多年。
而秦瑜,八岁读诗、十岁写文,直到父母接连患病。
她没有等到父亲那位毕生知己,就被远房亲戚强行带走,卖身云梦楼。
即便如此,秦瑜也是足够优秀,足够出挑的人。
翩然在这手札之中,看到了秦瑜的坚守和固执,同样继承了那些留存下来的遗物——已死去的小女娘们仅剩的遗物。
现在,又包括了秦瑜本身的遗物。
翩然依然不太愿意接触这些,她识字不多,含糊读完,只觉得秦瑜不愧能成为名动天下的青鱼娘子。
自己不过是捡了她的便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