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显然为出现在这的庾舒感到意外,又随即看到面色苍白、发髻松散的蔓生。
凶案现场,便有三人同在。
常青砚反倒没有断言:“此案还有待长使定夺。”
“吾儿啊!”已经从血腥中醒过神的余家亲长,触及尸首模样,又是几欲昏厥,“我的十郎!”
长使高鸣也举棋不定,刺史陶行不在,他便是温州府最高长官,但此事显然牵扯复杂……
“三郎……我们三郎也没气了!”家仆颓然倒地,连滚带爬往外跑,“快!禀报家主!”
一时间,亥时夜幕被点亮,余家上下灯火通明,本该安眠的牛马都睁着眼。
余家公堂临街,也就是如今亥时已至,才人烟稀少,否则进进出出,谁都会经过此处。
公堂之上,端坐着余家家主与当家主母,旁边坐着的是哭到晕厥的余十郎父母。
白布覆尸,余家家主和主母在搀扶下辨认尸首,触及三郎面孔时,他们已然站不住脚。
“作孽……作孽啊……”
主母跪地触碰三郎冰冷面皮,怒目环视一圈,似乎在场的人都是她的仇人,又似乎谁都不是她的仇人。
她最终什么也没做,偏开头被搀扶着在旁坐下。
这样的反应,高鸣更觉蹊跷,对随身小吏招手道:“快马赶去雁荡山,事无巨细禀报刺史,再修书一封送往龙阳……”
他仍觉不安,深知自己被卷入了什么局中,却无法看破,只好再拉些人入局。
“也去请翟录事和司法、司户参军来。”
至于常青砚……
高鸣看向另一边的庾舒,恐怕常青砚知会他余家有异,也是另有所图。
他轻信于人,已然脱不了身。
幸而张存之路过此地,与他攀谈间也留了下来。
高鸣看了眼常服加身的张存之,又有些犹豫,会如此巧合吗?
还有这拿刀的假魏女,若传闻不假,她真是江湖十侠之一的裴红刀……
那此间官吏可不够她一个人砍的。
高鸣想了想,阻止了小吏和裴红刀硬碰硬,只让他紧急调人手待命。
刚吩咐完,余家家主就拄着拐杖起身,恭请高鸣入主座为余家惨案做主。
高鸣官服在身,命案在前,只好躬身示意,和余家家主一同坐在主座。
“有劳长使。”余家家主亲自端茶递给高鸣,却意有所指,“如此家丑,破晓前恐要人尽皆知了。”
高鸣抬眼看他,年过半百的余大郎也算温州有头有脸的人物,虽然不至于是吴兴顾氏那样的豪族,但笔墨一脉,仍是余家称第二,无人能第一。
他此时对本就人丁单薄,还痛失二子的家族惨状,竟然说的不是追究到底,而是卯时破晓前定案,不闹大。
仵作还在赶来的路上,余家的意思却是就此定案。
此案蹊跷。
高鸣已然明白,凶手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如何收场。
这些人都有各自的目的,而他又该如何权衡……
“堂下三人缘何出现在此?”高鸣发问。
“蔓生是十郎之妻,她不久前才从主屋请完安。”余家主母解释了句,“但其余二人就……”
高鸣看向庾舒和裴悦,最先问庾舒:“庾夫子因何在此?”
“蔓生就女官选拔一事仍有顾虑,我来此是为蔓生解惑。”庾舒回答道。
“女官选拔——都怪这女官选拔!”余十郎的母亲失态嘶喊,“新婚才几日,便要重返学堂准备这该死的选拔——”
“您答应了的。”蔓生在此时漠然抬眸,“你们所有人都答应了的。”
“我答应——”
高鸣一拍案几,打断余母的尖利嗓音:“庾舒,本官且问你,你来时是怎样局面?”
“我来时没有人,侍女领我在会客厅等候,久等不至,我便打算换个时间再来……”
庾舒停顿一会儿,继续道:“正要离开,却听到什么砸碎的声音,我心中不安,便循声而去……”
高鸣: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……诸位看到的,就是我看到的。”庾舒淡声道,“蔓生是在此时从远处跑来,和我一起看到这二位郎君死状……”
“舒娘。”常青砚此时低叹,“便是我刚刚忽然看到二位郎君的尸首,也犹觉可怖,血腥味之浓,让我几欲呕吐……”
他注视着庾舒:“你素来喜洁,竟然还能进到屋子里查看?”
确实反常。
高鸣的视线在庾舒和常青砚身上来回打转,这琴瑟和鸣的一对夫妻,倒是和传闻恰恰相反。
“此话有失偏颇。”张存之挽袖在前,向高鸣请示,“长使知我曾拜于长安苏县尉膝下,于勘验一事颇有研习。”
“特请检验一二。”
高鸣自然求之不得,却在准许之时察觉到余家人的不安慌乱,甚至是常青砚的不满。
尸体有异。
高鸣又看了眼不请自来的张存之,如此巧合,正好遇到了有勘验之能的人。
而这贱职本领,张存之分明很少在人前展露。
这还是第一次……
此时庾舒在回答常青砚:“蔓生担忧心切,率先进屋查看,我自然不能不顾她。”
常青砚正要再说什么,有余家仆从忽然大喊:“少夫人……”
他踉跄跪下,磕头道:“昨日少夫人和十郎大吵一架,少夫人还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