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我只当她一时执着,故而不曾严劝。”他顿了顿,喉间发紧,“若……若她因此痛下杀手,酿成如此惨状……”
“是我失察,是我之过,是我纵她将学子与新政置于人命之上……让她走到了不择手段之地啊……”
分明未有结论,分明只是一枚玉佩。高鸣略有为难,庾舒在这温州府,是尤其特殊的存在。
桃李满天下、百年世家大族颍川庾氏之后。
长安才女花落温州。
这些都是庾舒之于温州的意义。
若今夜在他手上,这温州锦上添花之人,成了手染鲜血、佛口蛇心的杀人狂魔……
县主如何追究?刺史如何责问?
他又真的没有落入谁的圈套吗?
高鸣思及此,神色一变,已然打算做个“笨人”,正当他要下令继续勘验尸首,查明死因时。
余十郎父亲忽然道:“我余氏在温州勤勤恳恳,也算劳苦功高,没曾想今日痛失二子……”
他老泪纵横,踉跄起身扑向余十郎尸首——“吾儿啊,就连死了,也无法保留体面,要被如此羞辱轻慢啊!”
“我这余家几十年基业,仍是铜臭商贾,仍是地位低微……”
“十郎!”余母也大声嚎哭,一起扑向儿郎尸首,“我们余家人丁单薄啊!”
反倒是不让张存之和奚鲁继续勘验尸首的意思。
余家家主此时也起身对高鸣作揖,高鸣连忙相扶,对方却执意行了全礼,只道:“即便真要验尸,也请长使请个良辰吉日,请个周全礼数。”
高鸣听闻过余家在此事上的讲究,也的确知道这余家背运连连,尤其是在家族人丁之上。
他略有犹豫间,忽有唢呐声起。
凶肆挽歌者、执幡者鱼涌而入,余家族中长老为首,身后还有两具棺木一同抬入。
几位已耄耋之年的长老中气十足怒喝道:“大郎无用!就让外人羞辱余家到如此地步吗?”
他怒目横扫,尤其在常青砚和高鸣身上停驻,随即道:“这本该是我们族内家事!本该没有外人搅和!”
“叔伯,怎么惊动你们了?”余家家主连忙相迎,为难道,“高长使也是秉公执法……”
“秉公?”族老怒道,“这温州世家众!怎么今日他就知道我余家要死人了!怎么就准备周全来了!”
“六叔!”
余家家主对高鸣致歉,又回过头道:“毕竟是官家……”
“官家?官家就能拿我余家开刀,做他们杀鸡儆猴的鸡!”
此时常青砚也作揖道:“余家苦楚也该体谅,毕竟人命出在余家,还是两位正当年的郎君——”
他提议道:“长使既然已定嫌疑人,不如先拘押在案,来日再定夺?”
拘押在案。
高鸣看向堂下三位嫌疑人,目前因为那块玉佩,庾舒的嫌疑是最大的。
而余家对蔓生不追究,有偏袒之意,是嫌疑最轻的。
还有个持刀在旁,却暂时没被波及的假魏女……
可若真的拘押,破晓后人畜一醒,大街小巷的传闻都够高鸣头昏脑胀。
此间纠葛,他都猜得到说书先生有多欢欣鼓舞。
到那时,一切可就不可控了。
高鸣又在犹豫。
他上任以来从未脱离陶行定案,此为第一遭,实在是拿不住。
明明是冷春之际,他却汗水直流,恨不得陶行能马上出现在此。
“长使!”
奚鲁直言道:“尸体有异,下官匆忙一看……”
“高长使!”常青砚袖中有龙阳县主的私印,被火把余光照亮时,那小鱼玉就泛起冰冷幽光。
他面色沉冷:“今日余家之灾,与刺史所查旧案相关,若让凶手逃之夭夭,恐怕来日就不止余家族老心有不满了!”
“长使且断言!”余家族老们也追问,“我等今日,究竟能不能下葬我族子孙!”
下葬,便是盖棺定论,凶手为何许人。不下葬,便是拘押三人在案,庾舒仍是嫌疑最大者。
除非验尸能有惊天线索。
不然总归是庾舒嫌疑最大。
而一旦延后再议,尸首便是变数,反倒拘押在案的最大疑犯成了定数……
高鸣扫过此间人,或急切或冷酷、或不满或轻蔑的神情。
盖棺定论自然是不妥的,但延后再议倒是正好能拖到刺史返程。
尸首……
尸首他自会严加看管。
高鸣咬牙道:“拘押——”
“高长使,我看余三郎和余十郎都不是挣扎中被杀的。”
持刀而立的假魏女此时出言。
众人皆惊,警惕于她。
高鸣闻言看向奚鲁和张存之,二人微微颔首。
随即假魏女到了近前,冷刀骇人,余家双亲不自觉退避开。
“余三郎胸前的伤口受力在上。若以庾舒和蔓生的身高,一刀下去不会是这个角度。”
“尤其是庾舒行凶的话,并不熟悉的情况下,余三郎下意识就会抵挡,手臂上难免防御伤。”她一把扯开死者袖口,“没有任何痕迹。”
常青砚脸色骤变:“你一介女流之辈,勘验之能怎可信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