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在这……
庾舒看向堂前:有立场难辨的举子张存之;有两面逢源的刺史陶行;也有并不聪明的地方官高鸣;还有不择手段的常青砚……
“翟录事看似胆小怕事,没想到查账册和人伢子,却动作极快。”
常青砚忽然平静下来,缓缓开口道:“清谈宴时,翟录事不提账册,不问花柳街税收,如今过了这么久,倒是一并按在我头上了?”
“若不是有书信为证,我也不敢诬陷了常先生您。”
常青砚抬眼看他:“书信就不能伪造?之前杜世子可就做过这样的事准备定罪郡公……”
“本世子何时伪造过书信?”
堂门前有人踏着夜风而至,披风、盔甲在身的杜锋疾步朝庾舒而来。
“表兄……”庾舒有些诧异地看着本已离开温州府,此时却重新出现在这的人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杜锋上下打量完庾舒,确认她身上的血迹只是沾染,就松了口气,只是语气略带无奈,“遇到招架不住的事,怎么连兄长都不知会?”
庾舒微顿,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杜锋,低声致谢。
“你我兄妹,何须说这些。”杜锋转而看向常青砚,“真是小瞧了你,连我大周馆驿都能渗透。长安待封侯的消息,明明还没到驿馆,却有斥候传给了本世子,催本世子归程。”
分明也是调虎离山。
常青砚已然面色灰败,像是没想到杜锋还会折返。只徒劳挣扎道:“即便定北侯世子在此,你们就能把一切推到我一人身上?”
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!”他越说越有底气,“庾舒背负近百人命,杀过的人比我多多了!”
“可有证据?”陶行并不斥责,只问道。
“雁荡山……刺史,雁荡山啊……”常青砚膝行几步,急忙道,“还有此次余家人命……”
“首先,雁荡山并无所谓血证。”陶行淡声道,“只有佛经木牌在前。”
“其次,余家二位死者……”
陶行看向奚鲁和张存之。
他们二人颔首出列,将勘验文书呈上:余三郎,年十八,四肢健全,有明显外伤。
全身衣物完整,无搏斗痕迹,浑身血湿。胸前多处锐器伤,伤口深浅不一,受力向内,右手内掌有明显压痕血荫。
致命伤为最后一刺,心受损而迅速失血。
余十郎,年十五,略有坡脚,衣衫完整只颈前被血湿。
却身上血荫众多,腰腹、手脚、肩背,皆有两指宽的丈打痕迹。
颈部割痕为致命伤,斜向胸腹,即刻毙命。
陶行看完递给高鸣等人,随即问话余家:“这段时日,余十郎犯了家法?”
余家人面色俱变,正要开脱粉饰时。
张存之接着道:“余三郎自伤在前,手内掌血荫和余十郎手背血荫对得上,致命伤也是他握着余十郎之手造成的。”
“而余十郎一刀封喉,大部分血流在余三郎身上——”
“她身上分明有很多!”常青砚直指庾舒,“看她裙边的血迹!焉知不是她换了外衫!”
张存之看了眼,摇头道:“庾夫子裙边是浸染而上,不是喷洒上的。”
“至于换没换外衫……”他的视线扫过一言不发的蔓生,只道,“也不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重要……人是这个人杀的啊!”常青砚怒道,“难道杜世子一回来,你们就……”
张存之冷淡道:“因为余十郎很明显是自戕。一刀用劲足以割破半边喉口,割痕十分明显倾向持利器的手……”
“而他右手上除了手背和指腹血荫,就是内掌的利器划伤。”
“……胡说……”余十郎的母亲此时哑声喊道,“你胡说!我的十郎……他怎么可能自戕……”
“这就要问你们了。”张存之已经摘了护手,略有倦怠之意,“动家法是因为什么,不是只有你们知道?”
此时,奚鲁从余三郎袖中取出一截残纸。
上呈的纸上沾着血,字迹潦草,却依稀可辨:“今夜亥时,西门外渡口,船只已备。”
“什么样严重的事情,让余家如珠如宝的两位郎君,连夜要逃亡?”陶行冷声问。
余母嘴唇颤动,颓然拉住沉默的蔓生,央求道:“母亲错了,母亲真的错了……去长安就去吧……选拔女官就选吧……十年后再生养就十年后再生养吧……”
她声嘶力竭:“留下我的十郎……留下他……”
“留下他?”蔓生面色苍白,她如木偶般僵硬转动脖颈,直直看着余母,“用我?用我留下他?”
“你是余家人啊,你已经是余家人了啊!”余母满脸泪水,紧紧拽着蔓生下沉,“十郎是你的夫君,是你的天啊,我是为了你们好……十郎若没了,你有子嗣才能活啊……”
“家人就是这么用的?‘夫君’‘天’‘子嗣’……就是你们唯一的价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