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佩娘……
柳泱此时道:“我们来,只是知会你此事,免得你落入陷阱。”
她看着裴悦:“也希望这个身份要不要认的选择权在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裴悦虽然仍在忧思,但还是抱拳致谢,“这个消息很重要。”
“不过,或许也会有其他人告知你。”柳泱遥遥看向黑暗处,仅存的右眼微凝。
裴悦也跟着看过去,有一人风尘仆仆而来,披袄沉在他肩上,似乎已载满了月光。
“走了。”柳泱和花桉向裴悦告辞,擦肩而过时,提醒池曜,“郡公也莫误了时辰。”
“不劳费心。”
裴悦算了算时辰,这时候池曜应该到了码头,准备上水路才对。
“你不是已经走了吗?”
池曜沉默片刻,一步步走向半坡上的裴悦。
天光将明,黎明虽暗,但也只是短短三刻,之后就是破晓时。
那鲜红的布被风吹动,池曜看了一瞬,又看向裴悦:“不要上当。”
有风迎面而来,池曜却逆风上前,只注视裴悦:“无论是怎样的新法,必然环环相扣,已是定局……”
“二郎真聪明。”裴悦含笑,语气轻快,“应该也已经查到翟子清身份了,对吗?”
池曜在这时心下微沉,他看着裴悦的笑意,隐约明白她的意思。
果然,裴悦道:“我不想骗你。之前骗过你,后来我觉得难受——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骗你。”
她扶着刀坐下来,又拍拍旁边,示意池曜也坐。
“从决定掺和女学开始,或者说,从插手霁月楼开始,我就走在一条不那么平坦的路上。”
裴悦望着黑夜,并无繁星,只有月亮和乌云,她轻叹道:“我本来以为,魏家是魏家,我和长风,我们是我们……或者说,我以为这大局和我们无关,无论是女帝还是岭南王,我若想保下长风和佩娘,有得是办法。”
“但后来我发现不对。”裴悦在晦暗中转头,看向旁边沉默的池曜,“我发现,今日我就是昨日的她们,而今日她们也可能在某一日,成为我的下场。”
“如果我视若无睹,将来我如何保证自己不会落到一样的下场?”
裴悦眼里有晶莹水光闪动:“如果我袖手旁观,如何肯定我的妹妹不会遭受不公,在我未能看顾的地方经历那些噩梦?”
天地广阔,万籁俱寂。
沉默间只有风声、草木生长的声音,连呼吸声都被盖过。
“所以你就甘愿被利用,被高座之上的人当作垫脚石、探路马……”池曜神色复杂,又紧紧捏着手心,滋生出不甘,“她们在利用你,利用你的复杂性和身世……”
“阿曜。”裴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含泪笑着,“哪怕来日牺牲,这也不叫利用。因为我知道前路艰难,也认可大局比我更重。”
“我是甘愿的。”
池曜望着她,她总是这样,如同负隅顽抗的末路侠客,早已习惯了孤身仗剑,也早就习惯了……死局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为什么眼里要有那么多人,为什么要把命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,为什么……
看见我的时候,也仍然看见那些该死的……
裴悦以为池曜在问她,为什么偏偏决定相助陛下。
她便心平气和地解释道:“千百年来,权利重剑握在你们儿郎的手中,我们女娘是点缀的花、攀附的藤,是生儿育女时有用,儿女落地后便百无一用的器皿……”
“如果这世道就是如此,郎君们就是手握重权,就是一面看不起女娘,又一面离不开女娘的付出……也习惯了喝着女娘的血、吃着女娘的肉,还美其名曰‘家人’……”
“何解?”裴悦语气平静,却伸手抹去了眼角湿润,“自然是,换一换手握重权者。”
她微微笑着,眼神却沉冷坚毅:“既有陛下愿冒天下之大不韪——而我,不过是千百年传承下,侥幸存活的孤魂野鬼,是阎王簿上的未亡人——有何可惧?”
“不是……”池曜喉结微动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不是孤魂野鬼,也不该是未亡人……”
“那我是什么?我又能是什么?”裴悦略带自嘲。
池曜却想:明明你是山间自由的风,是惊马而过的江湖客,是鲜活生动的豪侠……是与那苦闷王府截然不同的,自由自在的人。
池曜抬眸时,语速很快:“回到你的方向里去,继续来去自由……”
“然后任由你父亲夺位,将女帝拉下龙椅,摧毁现在得之不易的一切吗?”
裴悦抬手打断了池曜的张口欲言。
“池曜,你说这些,是在表明立场,你会成为我的阻力?”
裴悦一旦决定,眼里就看不到他物,也听不进那些劝阻。
她已然做了决定。
之前花船上,池曜就明白,裴悦一旦入局,就难以脱身,因为她做不到视若无睹。
他在扬州路上时,就在想,裴悦见不得这世道,尤其见不得他身边的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