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曜看到裴悦的反应,倒是确定了一些事:“小小魏家,竟是兵家必争之地。”
运输路线,乃至船运人脉。裴悦倒是已经猜到当年岭南王选中魏家的原因。
池曜此时提醒道:“暗盟不可控,即便是黑种草,也并没有让暗盟如今的新起之秀真心诚服。”
暗盟的确迫在眉睫。裴悦并不在乎池曜提醒的危险,她的计划里,是要尽快搞清楚暗盟的价值和立场。
但现在……
裴悦看着没有挪动过位置的池曜,又看了眼他案前铺开的佛经。
“为什么回了岭南,还伤得如此重?”
“悦娘不是已经桥归桥路归路,如今问这一句,是出于什么?”池曜面无表情,“莫非是刚刚相认的妹妹,对兄长的关心?”
“池曜。”裴悦皱眉,“你知道我所求,也知道我为人,即便岭南王是我的敌人,但你和你的母亲不是……只要你们并无反心。”
风起叶动,沙沙声里,池曜微微弯唇,像是在嘲讽裴悦,又像是在自嘲,垂下的眼帘遮住眸光:“一面对付我的家族,一面对我心怀恻隐,如何胜?”
裴悦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?”池曜似笑非笑,侧首注视着裴悦,“没有却在乎我为什么受伤?没有却看得出来我伤得不轻?”
裴悦无言沉默。
“我该说你什么好?”池曜轻轻摇头,视线落在跳跃火苗上,“你说我纠缠不清,难道你没有责任?”
裴悦回避道:“无论如何,你只需独善其身,看顾好自己和在意的人。”
“在意的人?”他轻声重复,幽幽月光和烛光轻洒在他面上,身后是沉在黑暗里的地藏王,慈悲面目好似又带着肃杀冷意。
裴悦看着此刻独坐于前的池曜,竟有种错觉:他也是无悲无喜的泥塑雕像,也是不辨善恶的空心躯壳。
池曜抬眸望着裴悦:“我在意的人就愿意被我在意?”
裴悦明白他的意有所指,又觉得他的悲戚过于浓厚,还不等她想明白,给出什么像样的回应,那边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佛像。”池曜余光瞥了眼,似乎不期待裴悦能有什么回应,只淡声提示藏身之处。
裴悦看了他一眼,闪身躲去了佛像后。
门关声音响起,随即药味也倾泻而出。
裴悦看到靛蓝色裙摆在池曜面前停下,随即是崔罕瑾的声音传出:
“可有按时换药?”
“换了的,母亲。”池曜应声。
母子俩分明疏离异常。
“你在怨我动气?”崔罕瑾屈膝,在案前蹲下来,靛蓝色披风也就落在了地上,“照檐,你在我身边的第一天,我就告诉过你,这世间的生死环环相扣,今日你视人命如草芥,明日就该你遭人践踏……”
“母亲的慈悲心肠甚至可以给常青砚这样的人。”池曜在不解反问,“他公然冒犯母亲,也在温州犯下大错,如何杀不得?”
崔罕瑾摇头:“他是该死。而我罚你,不是因为他的死。”
“是因为阿兄?”池曜轻笑,“母亲就没想过,为什么远在边境的阿兄,还能向您告我的状。”
“我会查清楚。”崔罕瑾只道,“你且告诉我,你阿兄说的可有误处?你可曾逼死魏家女,可曾利用良伎为娼?”
“郡公,嗣王若不对,你且直言,王妃难道会偏听偏信不成?”墨玉劝解道,“分明一直是郡公更听话些,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。”
“玉姨的心都要偏成什么样了。”池旭跨过门大步近前,捞起了崔罕瑾落地的披风下摆,扶着她坐下,“阿娘若不信,就尽管派人去温扬二州查。”
他冷冷看着案前的池曜:“江南道谁人不知,真魏女被阿曜逼死于河道,那假魏女才借此顶替,也不知是在谁的授意下,搅弄起温州风云,闹了好大一通。”
“阿兄说得跟身在其中似的。”池曜不闪不避与他对视,“比我这个真在温扬二州的人知道的还多。”
池旭面色微变,转开视线道:“不过这假魏女颇为传奇,竟是江湖十侠之一的裴红刀……今夜还冒出个替父兄报仇的魏家遗孤,可能还是我们的异母妹妹……我倒也分不清消息真假了。”
崔罕瑾看了改口的池旭一眼:“经抄完了?我刚来的时候可没见到你。”
“没呢。阿娘,你罚他归罚他,我今日又没见血。”池旭在崔罕瑾的视线下,从善如流呸了三声,又对地藏王菩萨鞠躬,“菩萨赎罪,原谅弟子口障。”
崔罕瑾看着他们俩,已经略带倦意:“我清河崔氏家风清正、家规严明。无论是照檐你还是无相,倘若被我知道,你们残害无辜,以权势压人,荒淫无道……除非你们不认我这个母亲,否则即便岭南无规无矩,也该按我的规矩罚。”
“知道了阿娘。”池旭从善如流招呼墨玉,“玉姨快扶阿娘回去休息,这都什么时辰了,阿娘本就身体不好。”
墨玉看了眼药箱:“可郡公的伤还没处理完……”
“我不是还在这?”池旭笑眯眯领下这个活,“我们兄弟斗嘴归斗嘴,我难道还真不管阿曜的伤?”
墨玉想了想点头:“也好,你们俩就是相处时间少,才总互相看不惯。”
崔罕瑾被搀扶着起身,的确再难掩疲态,她的目光扫过一站一坐的两兄弟,池旭对她笑,而池曜低头相送,倒是像两兄弟的样子。
她叹了口气:“照檐,你要少悲戚,而无相你,要少忿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