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阿娘。”池旭面色不变含笑,池曜也颔首应下。
崔罕瑾一走,池旭就变了个样,他冷淡回首看着池曜,拿起药箱里的药瓶看了眼,紧接着面无表情将药瓶倾倒,药粉也就飘散在风里,只留下浓厚药味。
“‘少悲戚’?我要是你,早该死在十多年前,而不是苟延残喘至此。”池旭抬手朝向池曜,眼里带着恶意,“怎么,阿曜要躲?”
池曜垂眸没动,池旭就手执药瓶,怼在他散开一半绑带的伤上。
佛像后的裴悦紧紧皱眉,明显听到了池曜忍痛地闷哼,也将池旭痛恨的狰狞面目纳入眼底。
“池照檐,你阿娘是为你惨死的,要不是我阿娘菩萨心肠,你也该按叛出罪受剜心之刑!”池旭怒声道,“明明是你们叛出害死我阿弟,还厚颜无耻顶替我阿弟身份——哪怕阿娘觉得稚儿无辜,我也绝不原谅!”
什么?裴悦的指节几乎抠下佛像金箔,紧盯着池旭的脸。
一瞬间,很多说不通的事情被串起来:为什么明明一母同胞,池旭却和池曜恍如仇人,为什么池曜游离在岭南王府边缘。
即便外人敬畏池曜如敬畏岭南王府,但内部的人,即便是常青砚,都没有多大敬意。
是因为……
可即便如此,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欺辱池曜!
在裴悦身动之前,有冷刀铮鸣声起,只出单刀的安适以柄击退池旭,肃穆无声站在了池曜身前。
池旭退了几步,站稳后冷冷看着安适:“以下犯上,别以为我不会杀你!”
安适依然无言,刀口却缓缓向外,指着池旭。
如此冒犯行径,池旭却反而像失了兴致,他停顿一瞬,挥袖转身:“我回边境之前,最好少让我看见你在阿娘身边打转。”
佛堂的门几开几关,现在终于归于平静。
裴悦看了眼自己指缝里溢出的血丝,在衣摆上粗略擦干净了,才走出去。
该如何问?又该说些什么?
她也没有头绪,只是蹲下翻看药箱,拿了能用的东西出来,再去查看池曜的伤。
鞭刑。下手不轻的鞭刑。
“因为我的那些诬陷,因为青鱼娘子的事?”
池曜后仰躺倒在椅背,他眼里是低垂眼帘看他的慈悲地藏王:“也不算错,像是我会做的事。”
“我以为对你不会有影响……”裴悦看到他身上纵横的血痕,忽然道,“之前我看到的那些旧伤,除了战场上的,其实是被罚的鞭伤?”
池曜只是轻笑,仰倒的喉结在微微颤动:“你看你,又为此心软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池曜坐起来,握住了裴悦为他换绷带的手,依然在笑:“我说不必为我难过,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习惯什么?习惯被如此污蔑,习惯被如此责罚,习惯那些人命背负在自己身上?
裴悦看着池曜沉默,好一会儿后才说:“池旭欺负你,我是不是说过,你要揍回去?”
“……我忘了。”池曜含笑,“尤其是现在,我病痛缠身,实在打不过他……”
裴悦摇头,严肃地打断他状似轻松的自嘲:“王妃对你好,归王妃对你好;你阿娘有错,归你阿娘有错。他也可以一直恨你,这都有其因果。”
“但是阿曜,你要还手。”裴悦扶正池曜闪躲的脸庞,直直注视着他沉寂的眼睛,“池照檐,你不欠他什么。他的恨与你何干,他的痛苦与你何干,凭什么要你也一样痛苦?”
沉默的风掠过同样沉默的地藏王,和他脚边千盏、万盏的油灯,苦涩药味和灯油味,是此刻唯一可感。
本该是平平无奇的,像这二十年来每一个独自捱过的黑夜,每一次独自抄经咽下悲苦的时刻。
他也的确如常般轻笑自嘲,但一无所知的这个人,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,不厌其烦地告诉他:
“还手,你不欠他什么。”
“……如果我真的是他口中害死他阿弟的人呢?我和我阿娘,的确本该以叛出罪被剜心呢?”
裴悦摇头,指腹轻柔地抚他眼睑:“成王败寇罢了,叛出失败的代价你阿娘已经付了,凭什么再要求你背负?至于他阿弟……你若真的有心害他,又怎会负罪至今?”
她又温柔得让人难以形容:“你未曾因为阿娘之死恨他们,已经是因为王妃仁善了。”
池曜转念想了许多事,想到兵荒马乱的逃亡,想到那些埋骨山岗的女卫,也想到落败,想到崔罕瑾在雨夜跪在他面前,为他争取一个活路——
“吾儿本就双生,如今照檐归家,他便是无相的弟弟……”
居高临下的岭南王面目模糊,却令年幼的池照檐瑟瑟发抖:“瑾娘现在又想通了?”
崔罕瑾俯身叩首,在那冰冷可怖的雨水里握紧池照檐的手:“王爷不是决定要带无相走?既然如此,就留一个孩子在我身边吧……”
岭南王背着手走近,脚背离得那么近,近到池照檐回忆得起他踹自己时的力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