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曜端着茶杯,神色依然淡淡:“那或许,就是我做了什么吧。”
“池照檐!”池旭怒喝道,“你分明知道此次世家态度的重要性!”
“重要性?”池曜微微抬眸,冷冷看着池旭,“为了你们的重要性,我便要娶一个没见过的孩子,既做她的父亲,又做她的夫君吗?”
“你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崔罕瑾面色难看,握着茶杯道,“这件事我绝不同意!池景新想要世家支持那就自己再娶!要我的孩子为他的大业牺牲?凭什么!”
“阿娘……”
池旭还要再说什么,崔罕瑾手中茶汤却已经泼到了他身上。
他微愕,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茶汤痕迹,缓慢抬头看向震怒的崔罕瑾。
“无相,你怎么能一点也不像是我的孩子呢?”
崔罕瑾含泪摇头,神色失望:“你太像池景新了,你怎么会如此像他……”
池旭微顿,忽然笑了声,抬手轻轻掸了掸胸前湿润,轻声道:“是啊,我怎么那么不像你,不像你一般仁善,不像你一般博爱,不像你一般……”
他望着崔罕瑾,面无表情道:“或许是因为你把另一个人好好养在安乐的都督府,而我……”
“我啊,得在荒芜的边境时刻警惕,得爬上比我高那么多的战马,得在父王倒下的时候冲在最前面,以振士气——”
“阿娘,我若如你般善,你该为我收尸了。”
崔罕瑾闭眼,有泪水从眼角滑落,又被她轻轻拭去:“休要混作一谈。无相,我只问你:若大业的代价是要无数无辜百姓的命,你觉得值不值得?”
“值得。”池旭撩袍跪在崔罕瑾面前,第一次如此冷肃,“一将功成万骨枯,没有任何人的宝座是清白干净的。”
崔罕瑾点头,微红着眼看池旭,平和道:“如果这无辜百姓里,有我呢?”
“怎么可能?”池旭直言道,“阿娘是清河崔氏女,如今更是皇室中人,怎会和平民百姓相同……”
崔罕瑾凝望着年轻的池旭,看他和自己相似的眉眼,除此之外,他每一处都像池景新。
每一处都像。
她微微侧首,掩面时擦去了成串滑落的泪珠。
“阿娘……”
崔罕瑾抬手制止他的靠近,淡声道:“滚吧。”
她再看向池旭时,指着门口,已是毫无波澜:“滚出去。”
池旭咬紧牙,点着头起身:“好,阿娘让我滚,我就滚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墨玉低声请示,看了旁边的池曜一眼,“二郎多坐一会儿,陪陪王妃。”
池曜颔首,却只为崔罕瑾斟茶,随后便沉默坐着,似乎真的只是“陪”的作用。
“……王妃其实也心疼嗣王的守边生活,为何要……”裴悦想了想说,“只说尖锐的话呢?”
“太慢了。”崔罕瑾看向裴悦,眼眶里含着泪意,却轻轻笑着,“温吞行事太慢了。”
什么意思?什么慢?
“阿曜,帮我去窗下拿那个木盒子来吧。”
池曜点头:“装着匕首那个吗?”
“对,有好几把少年时珍藏着的匕首。”崔罕瑾笑着握住裴悦的手,“你们三兄妹一人一把。”
裴悦也点头道谢,看着崔罕瑾的手道:“王妃才是真的削瘦了,上次这玉镯没有这么空晃。”
“我也有些苦夏。”崔罕瑾望着屋内池曜的身影,神情怅然,“我大概……真的看不到他成婚那日了。”
她轻声道:“那王氏女,是我拒的。”
裴悦微顿:“王妃为什么……”
“古往今来,成大事者必有权势不小的亲家,池景新是如此,将来无相也是如此。”
崔罕瑾低声道:“但我不希望他们过这种日子。”
这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思,裴悦思索着,又忽然听到崔罕瑾说:
“你也看得出来吧,比起无相,其实是照檐更像我。”
裴悦微顿,有些不解,崔罕瑾话里话外好似真的将池曜当作亲生的孩子,或许也的确是如此。
但是非亲生这件事,也并非如此就可以抹掉。
毕竟池旭,这个未来的岭南王爵位继承者,是真心恨着池曜。
尤其是因为崔罕瑾的区别对待。
她想了想,提醒道:“可对于长兄来说,这些话很是伤人,他的性格本就……”
“是啊,他性格乖张,愤怨更多。”崔罕瑾又低声道,“我再想想……再想想……”
清官难断家务事,即便是崔罕瑾这样的人,也会理不清两个孩子之间的恩怨郁结。
这么多年里,池旭回家的日子估计不多,那每次的纷争,以谁退步为结局?
又都是怎样收场?
即便是如今日般母子俩起了争执,旁观的池曜仅仅是旁观,又会心里好过多少?
裴悦正想着,却只见池曜捧着木盒出来,珠帘在他身后摇晃,哗啦啦的声音清越空灵。
晴空万里,阳光在云层之后,没有光线落下,却有如纸般平铺开的明亮。
越过台阶走来的人低眉垂眸,唇线平平展开,是无悲无喜的模样。
直到他抬眸,眼神落在裴悦身上,表情才开始有些生动起来。
也仅是困惑,困惑她此刻的心疼是因何而起。
“我都想好了,这一把是给照檐的。”崔罕瑾将一把手掌长短的、漆黑皮质的匕首递给池曜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