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度正要点头，火药提取不易，若能收缴必然是更好。

紧接着便听裴悦道：“怎么，谁又在心软，又在罔顾自己人的安危，为那些叛徒斡旋？”

她袖中横刀已经出鞘，冷厉眼神扫过每个人，似乎一旦发现谁仍有恻隐之心，就要出手为暗盟清扫异心者。

“郡主，倒也不是如此……”韩度的话被打断。

裴悦只道：“不夜贼没有一个不是刀口舔血活下来的，这里更是他们的地盘，贸然进入……伤亡损失谁负责？”

她一锤定音：“自然是火药更万无一失。”

“但是……”

不等韩度说完，裴悦已经抬手道：“去吧，炸平这里，再来向我领赏。”

武和尚看了裴悦一眼，同样振臂一呼：“炸！”

“……那就多谢郡主赏。”裴六已经一马当前，带人往火药所在位置摸去。

韩度留在原地看看武和尚，又看看裴悦，心觉古怪，又确定自己全程都在，他们不可能瞒着自己传递了什么消息。

只好打探道：“郡主不担心此事影响名声吗？毕竟不夜贼当初偷窃火药，是为郡主驱使吧？”

“当时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不夜贼，也不知道他们是叛徒。”裴悦反而道，“而且火药一事我给了丰厚酬劳。”

倒也说得过去。韩度点头，又看向武和尚：“如果我没记错，那个裴一好似……是武长老亲弟的亲子？”

武和尚笑着摇头：“叛出暗盟那日，他便不是了。”

他又轻轻叹息一声：“韩先生忘了，这孩子离开我，已有近二十年了。”

看似没有破绽。韩度正要继续追问，那边已经响起了爆炸声，随即武和尚抬手道：“剩下的人随我来！为我们死去的兄弟讨回血债！”

硝烟混杂着硫磺味，在密林深处蔓延，已是一片火海连接天际。

韩度打量着面无表情注视火海的裴悦，火光明灭摇晃，映红了她冷肃的脸。

“郡主似乎真的不在乎火药之下可能误杀的人。”韩度试探道，“万一其中有妻眷稚儿……”

裴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要怪就怪他们的父兄，叛出一事没人逼他们。”

“可是，他们当初叛出，都是为了追随斗笠鬼，也就是你阿娘。”韩度紧接着道。

“追随我阿娘？”裴悦反倒笑了声，显得有些冷情，“若他们是真心的，我阿娘不至于尸骨无存，我也不至于……摸爬滚打，成了华彩楼管事。”

韩度思索片刻，抬眸看向策马而来的暗盟人，为首的裴六禀报道：“有些人跑了，但被炸死的也不少，这一趟值了。”

“既如此，后面的事就有劳韩先生了。”裴悦侧首看向韩度，“尸首对我们来说可没什么意义。”

她说完，看了眼不远处的山林：“想来王爷另有打算。”

韩度讪笑：“只是王爷担心郡主安危，特意派了一队人暗中相护……”

“那就多谢王爷看顾了。”裴悦此时转身面对着暗盟众人，神情冷肃，“过去暗盟如何，我不管。但今后我既然接手，那就不容有异心之人！谁若早有二心，便别怪我狠心！”

武和尚最先俯身应和：“我等愿誓死效忠岭南王府，为王爷排忧解难！”

“对！誓死效忠王爷，为王爷排忧解难！”

“誓死效忠。”裴六在人群中单膝跪地，越过人墙凝望着长身而立的裴悦。

摇晃动荡的暗夜里，暗盟众人俯首臣服，口中是对岭南王府的忠诚，却也有部分人，自从踏进隐居地开始，就甘愿成了同谋。

韩度从旁注视着这一切，又在火光明灭里看向裴悦。

她确实无愧江湖威名，杀伐决断又恩威并施。若不是事先知道她另有目的，韩度恐怕也得真心认可她的确有岭南王府血脉。

可惜了。

再出众也只是一颗帝王博弈中，必然牺牲的棋。

韩度的眼神重新落在暗盟众人身上，但今夜这把火烧得很好。

他也因此有所收获。

“郡主御下有方，王爷知晓后定然就放心了。”他拱手请退，“韩某便先行回府上禀了。”

山林里的异动也随韩度的骏马而动，裴悦侧耳静听，直到响动彻底沉寂下去。

“也都散去吧。”武和尚此时挥手，暗盟众人便四散而去，只余下几人还在原地。

风吹散了烟硝，只留下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。

裴悦背对着众人站在林边高地，她在注视那片未尽的火海。

一身绯红，冠发的也是红发带，明暗恍惚间，她的剪影如同故人亲临。

“红刀裴悦。”她此时微微侧首，有火光映照在她轮廓上，倒是显露出几分与冷傲不同的狷狂，“久闻诸位大名。”

刚才还向王府表忠心的武和尚，已经重新单膝跪在裴悦面前，他身后几人以裴六为首，也同样跪地俯首。

“恭迎少主！”

少主。裴悦垂眸对上他们热切的眼神，却在这时问：“一直在暗处的人是谁？”

武和尚一顿，也看向裴悦在看的方位：“鬼船夫。”

被称作鬼船夫的人此时才缓缓走出来，他一身灰袍，发丝已是花白，眼神也灰蒙。

如同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老人，但裴悦见过他。在温州府霁月楼的岸边，裴悦由他送过湖岸，直抵霁月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