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匆匆一面的苍老船夫……

“我们早就知道你，裴红刀。”鬼船夫束手走近，浑浊的眼睛并不聚焦，“霁月楼……本也是我们要毁掉之地。”

裴悦微顿，看了眼裴六：“我以为你们是见了裴一才开始配合我。”

“我的确是见了裴一才确认。”裴六此时道，“我是探路者，若我一开始不愿意和裴一合作，也并非盟友，或是……”

裴悦笑了声，视线落在他脖颈玉块上：“我阿娘的雕刻功力一直不太行，这样的玉兔实在不美观。”

裴六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，随即将玉兔放回了衣领里。

“可二位长老却似乎不是来此后才确认。”裴悦问。

武和尚和鬼船夫对视一眼，然后才道：“从一开始，我们留在暗盟就是为了等这一日。”

他将手放在胸口，再次对裴悦俯首：“尚日说，若池景新不知悔改，那她会回来亲自收回曾下放给池景新的力量。而我们，就是她特意留下的。”

此时，鬼船夫冷笑了一声：“当日就不该再给池景新机会，这样的小人……”

裴尚日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，所以将心腹留下，以待兵刃相见那日出其不意。

但她没有预料到扬州城破，也没有预料到池景新的野心，不仅是亲王，不仅是藩王，甚至是……九五之尊。

裴悦轻轻舒出一口气，她眼眶微红，却微微扬唇：“阿娘没有收回的东西，我来收回。”

她注视着众人：“我要池景新四处哄骗得来的一切，重新化作乌有，我要他为这路上的血债付出代价——”

“我要自己来做那个手握权柄的人。”

野心勃勃。这一点是裴悦区别于裴尚日之处。

若是裴尚日，她或许会收回自己的东西，但仅此而已，她的远方是刀和流浪，她的野心也仅是武学。

但裴悦不同，她好似看到了更宏大，又更荆棘密布的长路，并且决意一往无前。她道：“生死自负，荣华如泡影。诸位可愿与我并进？”

众人齐齐看向两位长老，似乎在等待他们的表态。

“我说过，霁月楼本也是我们要毁掉的地方。”鬼船夫说着，已经率先俯首示意，“吾愿追随少主，赴汤蹈火！”

武和尚此时也笑：“早该如此，当初那劳什子大当家，凭什么是他池景新？早就劝过尚日，话语权不可让渡。”

“是啊，不可让渡。”裴悦随即看向他们，“如今暗盟多为黑种草和池景新的人，万事都要小心。”

裴六点头道：“只是那些尸体，韩度会带人查看，可会露馅？”

“用火药也有这方面的顾虑。”裴悦解释道，“虽然林道熟悉这一套，但毕竟时间匆匆，恐有疏漏，所以炸毁尸体最为保险。”

“那他们……”

裴悦看向裴六道：“他们自有去处。如今有一事，已是迫在眉睫……”

池景新有意肃清岭南，明面上拿裴悦来试探暗盟，暗地里，也在四处围剿江湖人，尤其是和裴尚日有过关联的人。

“只是如此兴师动众……”鬼船夫摇头道，“不像他谨慎的做派。”

“大概是我给他们递了机会。”裴悦轻叹道，“我家中有一幼妹，于华彩楼附近失踪，我本意是借明路调查，没想到池旭如此机敏，借追查开始围剿江湖人。”

“这……”武和尚和鬼船夫对视一眼，“的确是他们动手的好借口。”

裴六道：“少主是想让我们继续追踪？”

“不。”裴悦沉默片刻，握紧了拳头，“失踪案恐怕要撤下来，而你们……也不能插手这件事。”

武和尚问：“那她……”

裴悦没有回答，只是道：“要你们做的是另一件事。如今岭南世家众多，河东裴氏兴师动众而来，却匆匆离开……我要搞明白这背后的原因，以及剩下那些世家到底想留还是想走。”

至于佩娘……

裴悦看向远方将要亮起的天光，灰蒙蒙中，隐有金黄色铺开，晕出华丽色泽。

夏日的天明，来得太早了。

华彩楼里，裴玄兴致勃勃而来，又在听到浩然他们说撤下报案的时候，感到失望：“为什么？那不是良籍女吗？她失踪必然有隐情，更何况这么多人都在调查……”

浩然看了眼旁边的乐妙，她便出列含笑解释道：“已是收到亲戚家回信，说是佩娘不适应岭南水土，自行归家了。”

她将一封辞别书拿出来：“都怪我，竟是打扫的时候遗漏了这封辞别书。”

裴玄夺过信看完，的确是乐妙说的那样，但他仍有些犹疑。

旁边裴季之和冯立也看完了辞别书，冯立指腹抹过书信上的墨痕，一言不发将信合拢。

“既如此，便可以结案交差了。”裴季之颔首，“王妃那里，我也好有个交代。”

“表兄！”裴玄还要说什么，却在裴季之的眼神下不得不闭嘴。

随表兄离开后，裴玄仍有些不甘心：“这件事郡主知道吗？她同意了吗？”

“蠢材。”裴季之没好气道，“若她不知道、不同意，难道华彩楼一个小小乐师，敢自作主张？”

“为何……”裴玄不明白，“她分明很在乎乐佩，也分明很不满良籍女光天化日之下失踪的事情……”

为何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？难道那封信是真的？一孤苦女娘仅因为水土不服，就一声不吭辞别去了他处？

冯立此时道：“那封信上的墨痕太新了，绝不是七日前留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