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恐怕……是为正事让步啊。”裴季之轻叹,“这郡主此时认祖归宗,难说有何不可说的谋划。”
“为了所谓正事,乐佩的命就不重要了吗?”裴玄不解地看向裴季之,“表兄,她是良籍女,正是十五妙龄……”
裴季之反倒面色沉冷:“非亲非故,她的亲眷都已然撤下报案,你我又有什么好说?”
“……我不信。”裴玄握紧自己的剑鞘,一跃而下往回跑去,“若她依然下落不明,就不该为了任何事放弃追查!”
“裴玄!”
裴季之无奈扶额:“风云突变之际,他还如此天真……”
这边的华彩楼,送走官员后,浩然叹息一声上了二楼,看向坐在窗边的裴悦:“决定了?暂缓关于佩娘的追查?”
“明面上确实如此,但池照檐还会在暗处继续追查。”裴悦没有回头。
浩然其实有些欣慰,他最开始就并不赞成大张旗鼓调查,只是裴悦心急,那个岭南王府郡公又如此配合。
他总不好在那时候说,魏佩佩的命在他眼里不重要。
但是……
“你太信任那个池曜了。”浩然皱眉道,“这不是好事。”
“浩然,他和岭南一脉皆不同……”
浩然却摆手打断:“我已经懒得和你辩驳这个,但我的意思是——若你们如此信任对方,这本身就不是好事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他继续道:“无论是你随他动,还是他随你动,你们都会互为软肋。没有人是傻子,他们早晚看得出来。”
“而你们如今是异母兄妹,无论知不知道真相,你们之间的感情都过于惊世骇俗了。”
不等裴悦说什么,浩然已经微微抬眸道:“更何况,若我站在你的对立面,一旦我发现了这件事,我就一定会利用它。”
“如何利用?”浩然笑笑,眼神晦涩,“自然是看你们谁会为谁牺牲了。”
裴悦沉默下来,轻抚着茶杯底座,温热的茶温染红她的指腹,片刻后,她才道:“佩娘事了之后,我会和他划清界限。”
浩然注视着裴悦,闭眼轻叹,她似是从未变过,又似乎已有不得了的转变。
他已分辨不出。
就在这时,裴玄的声音传来:“郡主!裴某有一事想问!”
裴悦侧首看向门口,裴玄已经冒冒失失闯进门,他身后跟着周林:“我没拦下他……”
“别怪他,是我动了武。”裴玄大步迈进,径直到了裴悦面前,“郡主是真的不管乐佩了?”
裴悦的视线越过他,落在周林身上,又重新收回视线:“裴郎有何见解?”
“不算见解。”裴玄只道,“我表兄说,你必然有你的权衡,如今有比良籍女一条命更重的事情……可是郡主,这一条人命难道不重要吗?”
他眼神纯粹,和裴悦见过的无数少年侠客一般。
或许某些时刻,裴悦也有过这样的眼神。
但现下,裴悦微微垂眸,没再和他对视:“辞别书已在,乐佩的阿姊都说没有问题,我又能如何做?”
裴玄张口欲言,又显得站不住脚:“可是……可是那信不是真的……”
“证据呢?”裴悦淡声问,“是乐妙说那信是假的,还是谁说的?若是假的,长史和司马为何又同意了结案?”
“我……”裴玄哑口无言。
裴悦在此时轻叹:“裴郎如此心性,就该随河东裴氏离开岭南。”
离开岭南?裴玄一瞬间想到那日夜里叔婶商议的事情,他不解道:“因为世家不愿意站队岭南王了,所以岭南将有内乱?可这跟乐佩失踪案有什么关系?”
“没什么关系。”裴悦捧着茶杯的手静止片刻,才继续道,“这样的话不要再说,你表兄如今任职在岭南……”
“池悦,岭南的□□面比人命更重要,是吗?”裴玄忽然问。
浩然皱眉,起身呵斥道:“直呼郡主名姓……”
“若论出身,你一贱籍子,就更没资格插嘴了。”裴玄冷眼看他,又收回视线,“但我不以出身论尊卑。”
他只望着静坐的裴悦:“这个叫乐佩的姑娘,你舍弃了吗?”
裴悦沉默间,窗外有风惊掠而过,吹起她散落的额发,她的视线里只有瓷白茶盏和不由自己而动的碎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裴玄点头,往后退了几步,像是失望又像是愤怒,他握紧手中剑,只道,“如此身份地位,你失而复得,自然要小心维护——至于什么江湖,什么侠义,哪有你的前路重要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:“是我忘了,你如今是尊贵的南海郡主,不是草野江湖客。”
裴玄头也不回地离开,屋子里一时也显得沉寂。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,不要在意他的话。”浩然轻叹,在裴悦身边坐下,“世事向来如此,救一人容易,或可被歌颂为大义,但若想救世,就不容易了,也必会褒贬不一。”
裴悦不在意世人评议,关于裴红刀的名声远扬,是她意料之外,如今也已声名狼藉。
而她辗转这么多个身份,所作所为仅是为了“事件”,早就脱离了“裴悦”或是某个名字。
她只是仍会有晃神刹那,好似自己确实已舍弃那把刀,包括拿那把刀的自己。
“可佩娘若真出什么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