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正厅内,丝竹声不绝于耳。裴悦被通知参宴,再一看,宴席上全是逗留在岭南的世家领头人。
也有地方豪族同在宴席。
刚一落座,裴悦就看到了池旭脸上的伤,她疑惑挑眉:“长兄这是……和谁动了手?”
池旭看了她一眼,碰了碰自己脸上的刀伤:“闺中情趣,妹妹应是不懂。”
裴悦扯唇,收回了视线:“长兄且修身养性吧。”
“多谢妹妹关心了。”
此时,池景新正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盏对世家诸人道:“本王这岭南虽偏远,但胜在兵强马壮,海利丰厚。”
他意有所指道:“诸位出身显贵,家族子侄、门生皆是朝廷骨干,既已来了岭南给内子贺寿,不如多留些时日,共赏秋季丰收。”
话音落下,席间陡然一静。
世家诸人自然知道一开始他们为何兴师动众南下岭南,也知道族中谋划的确是站队岭南王。
但是如今变故……
太原王氏的家主身体抱恙,来的是他的庶长子,虽不是这一辈中将要继承话语权的杰出后人,但胜在为长。
别的世家为了表示诚意,也都来的家族骨干,甚至家主本人。
此时,郑氏家主郑常也端起酒杯,下意识侧了侧身,笑着打哈哈:“王爷抬爱了。只是岭南丰收,我们荥阳却水患难平,恐是个粮草短缺之年啊。”
“没错,太原地界恐怕也会有蛮子在秋后骚扰边境,实在是动荡之年。”
王子呈身边的叔伯也附和,剩下几大世家都点头说起各家苦楚来,言语间都是推诿,谁也不肯接池景新的话。
真是奇怪。裴悦想到翟崇的谋划,他的确在游说世家,也在岭南和世家之间动手脚,但会如此快吗?
王妃的生辰宴,世家诸人还义无反顾南下千里。
而这个郑氏……裴悦看向荥阳郑氏的方向。
他们早就在岭南谋逆的计划里,至少郑长修是当时出面接应郑庆明的人。
他们也这么容易反水?
不对劲,一定还有什么变故。
他们必然是从什么方面看到了巨大的危机和风险,所以才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抽身。
就在这时,裴悦注意到郑氏家主身边的王慧德,她似乎清减了不少,却更加眼神锐利。
饮酒的动作下,她微不可察地抬眼,目光飞快地掠过高座。
裴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只见坐在池景新身侧的崔罕瑾面容平静,右手正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佛珠。
等等……裴悦再次想起,王慧德、卢凌雪和崔罕瑾的那段私下对话。
她们三人似是手帕交,都在长安度过少年时,私交深厚。
而卢凌雪是河东裴氏的主母,如今河东裴氏除了在此任职的裴季之,以及一个庶出遗孤裴玄,其余人可都连夜离开了岭南。
还有太原王氏……王慧德既是太原王氏所出,又是荥阳郑氏的主母。
裴悦想起崔罕瑾提过的一句“王氏婚嫁”,她拒绝了太原王氏嫁女入岭南王府的提议。
当日她们三人在那木桌上写的字,又会是什么?
裴悦心口猝然一缩,她似乎有些确认了,崔罕瑾这么多年来,在岭南王的谋逆布局中,是什么角色。
如今的世家退缩不前,恐怕就有崔罕瑾的出力,包括身为崔罕瑾母族的两崔,一开始就没有南下……
“啪。”
池景新重重地将酒盏掼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丝竹乐声就戛然而止,大厅内霎时死寂一片。
“既然诸位无心。”池景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眼中杀机毕露,“那便饮尽杯中酒,待送行宴散,犬子送诸位离港。”
原来是辞别的送行宴。
裴悦缓缓垂下眼睑,河东裴氏离开时,诸位世家还在犹豫,已是错失良机。
而现在要想平安离开岭南,恐怕没有那么简单。
“此时反水,犹如背叛。”池旭已经脸色沉冷,阴戾眼神落在世家诸人身上,“人已在岭南,他们还敢想着全身而退?”
裴悦微顿:“长兄打算如何做?”
“自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池旭微微后靠,傲慢道,“他们虽比不得‘天子’,但多少也有些亲族在长安,还算有价值。”
裴悦看他,很快垂下眼眸:“你的意思是,要世家与我们里应外合。”
她继续问:“这可是遗臭万年之事,长兄就不怕世家更重名声,拒不配合?”
池旭看了眼她,含笑道:“配不配合如今是我们说了算。妹妹,家族本身或许固若金汤,但家主不是,他是人,是人就有软肋,有软肋就一定会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