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雯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郑兆谦的肩上。隔着礼服的布料,她能感受到他肩线坚实而宽厚的轮廓,那是一种属于长期锻炼的健康体魄所特有的力量感。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放弃什么。音乐在他们周围流淌,圆舞曲的节奏是三拍子的,强、弱、弱,强、弱、弱,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频率,又像两颗恒星在彼此的引力场中旋转的周期,规律而深邃。
郑兆谦带着陈砚雯旋转。
第一步,陈砚雯微微踉跄了一下——因为陈砚雯不习惯和郑兆谦之间的近距离。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几厘米的空气,那几厘米的空间里,有香槟的气息、有星光的温度、有两个人无法被跨越的、却又渴望被跨越的沉默。郑兆谦感觉到了陈砚雯的踉跄,他的手指在陈砚雯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下,稳稳地托住她的重心,再带着陈砚雯继续旋转。
第二步,陈砚雯跟上了郑兆谦的节奏,脚步开始适应那三拍子的韵律。
第三步,陈砚雯开始在郑兆谦的引领下找到平衡,身体逐渐放松下来。
一切都变得自然了。
陈砚雯的身体记住了郑兆谦的节奏,郑兆谦的手臂记住了陈砚雯的重量。他们在舞池中旋转,像两颗被引力锁定的星,在彼此的轨道上找到了同步的频率。陈砚雯的裙摆在郑兆谦的腿边旋转,像一颗行星的星环;郑兆谦的脚步在陈砚雯的裙边落下,像一颗恒星的脉冲,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,稳定而有力。
在整支舞的时间里,他们没有说一句话。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指尖、在掌心、在腰际那几厘米的接触面上。郑兆谦轻轻推一下,陈砚雯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旋转;陈砚雯微微顿一下,郑兆谦就知道该放慢速度。他们的身体在音乐中对话,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、更直接、更无法伪装的方式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一次完整的表达。
在旋转的间隙里,陈砚雯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画面——舞池边缘,那些等待邀约的名媛们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羡慕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;庄峪站在角落里,看着全息平板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;周令仪和几位公关事务部的同事站在一起,有人惊讶地张大了嘴,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有人低头开始在全息屏上记录什么,仿佛在捕捉一个重要的历史瞬间。
陈砚雯不在意,她什么都不在意。
在那一瞬间,在音乐的流淌中,在郑兆谦的臂弯里,陈砚雯什么都不在意。她只在意一件事:此刻,此刻,她是唯一一个站在郑兆谦身边的人。此刻,在整座宴会厅数百位宾客的目光中,郑兆谦选择了陈砚雯,这个事实本身就像音乐一样,在她的世界里回响。
音乐在第四分钟的时候进入了尾声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,郑兆谦带着陈砚雯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,再停下来。陈砚雯站在郑兆谦面前,微微喘息着,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陈砚雯的目光落在郑兆谦脸上,在这么近的距离里,陈砚雯第一次看清了郑兆谦眼底的暗涌,那里面似乎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。郑兆谦的手还搭在陈砚雯的腰际。陈砚雯的手还搭在郑兆谦的肩上。两个人站在那里,在舞池的中央,在数百位宾客的目光中,在《星辉熠灿圆舞曲》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里,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为他们停留了片刻。
郑兆谦松开了手,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个不愿意结束的仪式。郑兆谦的手指从陈砚雯的腰际离开,指尖在她的缎面裙上留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,那温度转瞬即逝,却又仿佛烙印在了记忆里。郑兆谦的手垂落在身侧,再后退了一步。
距离重新回到了他们之间,那几厘米的空气,重新充满了香槟的气息、星光的温度、和两个人无法被跨越的沉默,仿佛刚才的共舞只是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。
“回去吧。”
郑兆谦声音低沉而平稳,和他在会议室里说“会议结束”时一样,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郑兆谦的眼睛——那双墨色的、像虫洞另一端未知空间的眼睛——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有一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东西,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或许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。
陈砚雯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会颤抖,会泄露心底那些尚未平复的涟漪。陈砚雯转身走回人群,脚步依旧保持着优雅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跳的节奏还未完全恢复如常。
庄峪已经在等待陈砚雯,手上开着全息平板,表情冷淡如常。他递给陈砚雯一杯新的香槟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庄峪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陈砚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确实在抖。
陈砚雯将香槟杯换到另一只手上,深吸了一口气,让冰凉的空气充满胸腔。再抬起头时,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,只有她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没事,继续工作。”
庄峪闻言,看了陈砚雯一眼,并未多言,只是微微颔首,随即转身引路,带着陈砚雯从容不迫地走向下一组早已等候多时的宾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