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奇怪,素玥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。
江寻止自幼对天地灵气的感知远超他人。凡人行走于世,身上总带着五谷杂气,浊而杂,似杨花无定踪,散而不聚;修士则不同,气息纯净,灵力可聚,清而澈,如涓涓细流汇成海,凝而不散。
素玥不同于以上两者。
她的气很散,不像修士那般凝澈,却也没有凡人的那股子浊重。非要说,倒像是深秋枯叶腐烂时渗出的那点潮气,淡淡的,丝丝的,若有若无,平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死气。
这个词跳进江寻止的脑海,又猛然被他打掉,再细思一番,也不奇怪。素玥是医师,每日不知要见多少病人,救死扶伤,手上沾的腐肉脓血多了,身上染的病气重了,沾些秽气死气也是常理。
再说了,如果她真有能耐招致这瘟疫,身上没有死气才是奇了怪了,不能愧对于“瘟神医师”这个称呼。
江寻止不禁发笑,自己这是越想越多。
越往南走,地势越低,路面也渐渐泥泞起来。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土坯。
没有人。
县里的人基本都被素玥关的关,锁的锁,除去几个不听话的,都老老实实的待着,不敢乱走。
整片城北,像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,只剩下一个皮囊,风一吹,就要瘪下去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子腥气。
抬眼望去,是一道土坡,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指头,朝天伸着,像是要抓什么。坡后面有什么东西,腥气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。
乱葬坟。
这里旧时是义冢,后来年深日久,也没人管,渐渐成了抛尸之所。疫病起后,死的人多了,更没人有闲心好好安葬,一卷破席,甚至就一张草帘子,裹了往那儿一扔,算完。
坡那边传来人声,不止一个。
江寻止收敛气息,悄无声息地掠到树后,此时湛湛长空已黑,那一伙人好像也没发觉。
月下站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年纪与江寻止差不多。
三人身着朱红色衣衫,丝质名贵,做工细致,袖口还绣着月白色的水纹,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,腰间还挂着令牌。
其中两张脸江寻止见过,盛时安和盛施夷。
六桥宗现任宗主就出自江东盛家。江寻止与盛家的人打过几次照面,说不上熟,但也不算太陌生。
那三人围着一处新翻的土堆,低声说着话。
“又是这样!”女子直起身,踢了一脚地上的土,懊恼道,“这都第几天了,知道她天天都来,咱们一次都没逮到过。”
盛施夷,六桥宗数她最善弓箭,肤色白皙,眼角眉梢尽是骄傲,有人赞其“莫怪红巾遮面笑,春风吹绽牡丹花”,当真是有倾国倾城的盛世之姿。
“小妹急什么。”蹲在地上的男子抬起头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拨弄着土里的什么东西,“她总要来的,今夜咱们再盯紧些便是。”
盛时安,六桥宗首席大弟子,生的白净,长相俊逸,温儒清和,煦色韶光,在年轻一辈里算是有些名头,人道是“轻风拂面春和煦,到处江梅着好花”,性格倒是比胞妹沉稳得多。
盛施夷道:“我急?这都第七天了,抓个人都抓不到,你叫人家笑话咱们呢?”
另一个人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开口道:“我看见了,前天夜里,她在这儿埋了东西。”
此人名为洛君离,外姓弟子,面色略显苍白,忧郁未消,却也眉清目秀,当真是有点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的意思。虽说在六桥宗里身份有些尴尬,修为却不低。他说话时声音微颤,带着点犹豫,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。
盛时安站起身,把树枝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泥,道:“嗯,我知道。这地上的土都泛黑了,周围的草全枯了,爬虫也死了一地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不能再等了啊!”盛施夷声音拔高了些,“再不抓到她,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?”
洛君离又颤声道:“咱们还没查清楚。万一不是她……”
“不是她?”盛施夷冷笑一声,“疫病是她来了以后才起的,还喜欢往死人堆里凑,每天晚上往乱葬岗跑,深更半夜挖土埋人,你告诉我,这还有什么好查的?”
风穿过枯枝,呜呜地响。
盛时安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道:“阿离说得也有道理,咱们还是得谨慎些。咱们不是观察了她几日,她给人看病倒是不像……”
盛施夷嗤道:“哥你忘了父亲怎么说的?有些东西,披着人皮的时候,比人还像人。”
此话一出,三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“嘘。”洛君离噤声道,示意二人往一个方向看去。二人立马会意,盛施夷已经拉开了弓。
江寻止此刻正在想素玥会去哪里,没注意到三人的动作。箭矢破空而来,险些擦过江寻止的左脸。江寻止立马偏头,从树后闪了出来。
“什么人?……嚯!我当是谁呢,怎么是江兄?”盛施夷含笑道,没有一点儿歉意,明明她刚才差点就射穿江寻止的脑袋了。
江寻止颔首道:“盛公子,盛小姐。”剩下一人江寻止不知如何称呼。
洛君离躲在盛时安身后,盛时安也颔首代礼道:“江公子,这位是洛君离,也是我六桥宗弟子。”
“洛公子。”
洛君离略带羞涩道:“江公子。”
江寻止问道:“你们在此地作甚?”
盛施夷道:“我还想问你呢,你夜半三更躲在树后作甚,吓唬我们几个呢?”
江寻止回道:“绝无此意,我在找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