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没有用、只会哭的嘴。
穷人家养不起孩子,便将婴儿遗弃。有的弃于深山,有的弃于枯井,有的弃于荒野,任其自生自灭。那些婴儿在绝望中死去,临终前最后的“念”,是想活下去的执念。
这一念,本会随魂魄散入轮回,却被一个游方的瘟神发现。瘟神觉得有趣,便将这些念收集起来,捏成婴儿的形状,塞进那些曾遗弃过孩子的人的后脑勺里,让他们从此背负着自己遗弃的婴儿,行走于人世。
这些念被塞到人的脑袋里,无处可去,只能在里头相互吞噬、纠缠、凝结。时间久了,就变成了癀。
癀无形无质,却有生命,附于人骨,食人脑髓,吸人魂魄。初时高热不退,继而浑身奇痒,病者抓挠至皮开肉绽犹不自知。临终之际,蜷缩成团,口中发出婴儿啼哭之声,其状惨不忍睹。
因其传播极快极广,时人传之为癀疫。地方医者束手无策,此疫非比寻常,似邪祟作乱,亦有传言,是天降灾祸。
百姓惶惶不可终日。
后有一仙人,游方至此,无人知其姓名,无人知其来历,只身一人,擒瘟神,治疫病,救苍生。
疫平之后,百姓感恩其德,醵金筑碑,碑高三尺,青石所刻,以志不忘。后扩碑为祠,塑金身,绘彩画,香火鼎盛一时。
然光阴流转,人事代谢,疫病渐远,苦痛渐忘。百姓不求平安康乐,而求风调雨顺,家财万贯,遂拆其祠,毁其像,碎其碑,众皆称善。
墨无羁所言与江寻止所知的人癀有些出入,江寻止甚是不解,问道:“人癀不是疫鬼侵脑吗,为何你说是被塞到人脑的?”
墨无羁道:“不错,你说的是人癀,我说的是婴癀。此二者有所不同,这里的疫病,更像是婴癀。”
江寻止悟道:“人癀有意识,侵入人体称为人癀,而婴癀无意识,是被外力塞入人脑的。”
墨无羁笑道:“江大公子聪明。”
江寻止又问道:“那治人癀的法子可治婴癀吗?”
“这我还真不知道。”墨无羁收起折扇,笑眯眯道,“这封塔砖,就是那块碑。上有白芷、艾草、菖蒲,还有一味我说不上来的东西,反正就是用来镇压这塔里怨气的。”
江寻止在他身侧问道:“是素玥吗?”
墨无羁没答,看着那块砖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“你们来得不巧。”他转过身,靠在塔身上,塔身阴冷,怨气森森,他倒是毫不在意,双臂环抱,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“她应该刚走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江寻止问。
墨无羁努了努嘴:“嗯。”
盛施夷怒道:“你看见了也不拦着?你知不知道她是妖女,是瘟神!”
墨无羁无辜地眨眨眼:“我拦人家做什么?她又没抢我钱。”
“你!——”盛施夷气的说不出来话。
“施夷。”盛时安拍拍小妹,“冷静,冷静。”
墨无羁嗤笑道:“我说这位姑娘,你为什么总是对别人敌意这么大呢?剑拔弩张的,见人就打。要不是素玥姑娘来给这坟上药,南安县早被怨气吞了,你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?”
素玥在上药,给一座堆满婴儿尸骨的封塔砖上药?装神弄鬼!
“疯子!”盛施夷骂道,脸色难看,“要不是她害我六桥宗死了三个人,我才懒得搭理她!她给死人塔上什么药?”
六桥宗死人了?为何刚才不说。
江寻止了然,淡淡道:“你们要抓素玥,是因为她带来了疫病,还是为了给六桥宗死去的三个弟子一个交代?”
盛时安愣了:“江公子,这有什么区别呢?”
江寻止看着他,平静道:“有区别。前者,她是祸害,该抓;后者,恕我不能苟同。”
盛施夷不满道:“你什么意思?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抓她回去审问!”
墨无羁道:“姑娘你这就没理了啊,如果她是瘟神,带来这疫病,地处南安县,也不该归你们六桥宗管。如果她真的杀了你们六桥宗的人……你觉得她有那个本事吗?”
素玥虽然身手极好,但没有灵力没有法器,要杀六桥宗弟子恐怕不现实,还是三个。
墨无羁冷笑道:“你们到底,想做什么呢?”
闻言,六桥宗三人的脸色都阴沉了不少,像是突然被掀开了一角遮羞布,露出底下不体面的伤疤。
“墨公子此言差矣。”盛时安的声音还稳着,但江寻止听出来,却是有点刻意,“六桥宗行事,向来光明正大。我等奉命追查弟子死因,那医师行踪诡秘,又恰好出现在疫病爆发之时,如何能不疑?”
“疑?”墨无羁把那个字咬得很轻,“疑就可以抓人了?疑就可以不问青红皂白,把人当瘟神打?六桥宗的门规,我虽没读过,但也知道‘疑罪从无’四个字怎么写。”
盛施夷又要发作,被盛时安按住了手。
“墨公子,”盛时安的语气沉下来,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你们只想着抓她,因为她可疑,因为她是瘟神,因为来路不明,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交代……你们可曾走到她面前,好好的问过一句吗?”
墨无羁从塔身上直起身,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,却不打开。他走到塔前,伸手摸了摸那块封塔的砖石。
“我想问,”他没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们六桥宗那三个弟子,是怎么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