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问道:“先生希望我做什么?”
言殊笑了笑,慢条斯理道:“不需刻意做什么,只是若有机会,多照看他一二。他若不愿,也不必勉强。”
素问应下。
那少年问他:“你不怕我?”
素问觉得这问题很奇怪。
那少年的眼睛赤红如血,带着凶狠,恐惧,也带着渴望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来花阴山求医的人,被病痛折磨至绝望的人,被世俗抛弃遗忘的人,被命运反复蹂躏碾压的人。
他们都被世道亏待过,但众生皆苦,素问只能尽己所能治病救人,至于其他,无妨。
本以为灵枢会来找他,他虽然留了药,但也告诉灵枢隔天来换。
三天过去,灵枢都没来,素问只得抽空去找他。
先生说灵枢住在最偏僻的厢房,花阴山弟子众多,这间房在最角落,与其他房间相隔甚远。
想来灵枢不喜与人亲近,住在此处也是不想其他人来打搅。
敲了好几声都没人应,素问不得已推开门。
灵枢坐在床边,膝盖上的布条已经脏的不成样子,血迹干涸成黑褐色。他正咬着唇,拆开那布条,布条粘住伤口,皮肉跟着布条被扯起,他疼得直冒汗,却一声不吭。
素问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淡淡道:“我说过让你来找我换药。”
灵枢把腿往后一缩,恶道:“不需要。”
素问道:“你这样伤口会更疼,别乱动。”
灵枢放弃挣扎,任由素问摆弄。
素问拆开布条,看了一眼伤口,微微皱眉:“感染了。”
灵枢梗着脖子,眼神倔强地瞪着素问。
素问拿出新药和干净的布条,开始清理伤口,有些地方已经化脓,只能细细清理。这小子也不好好养着,再怎么折腾疼得也只会是自己。
灵枢猛地一颤,腿上的痛感传来,疼得他攥紧床单,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素问动作很轻很稳,道:“疼就喊,没关系。”
灵枢道:“不疼……”
素问没再说话,清理干净,敷药,包扎,处理完,他站起来,把药瓶放在桌上,道:“剩下的药留在这里,之后我会过来。”
灵枢倔强道:“不用你来。”
素问道:“那你自己换,或者等伤口自己腐烂,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【四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
灵枢搞不明白素问为什么非要管他。
花阴山上其实没有人对灵枢不好,言殊收留了他,管他吃管他住,如果喜欢,教他念书识字也未尝不可,其他弟子虽不待见他,但也不出言辱骂他,不朝他扔石子,只是见他绕道走罢了,没人对他的眼睛多说一句。
还有那个最烦人的素问,隔三差五就过来看他的伤,灵枢虽然反抗过,但素问直接抓住他的脚踝,不由分说地给他上药。
打他骂他让他滚开,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生气,就算把药扔掉,他也只是拿来新的。
灵枢讨厌这种感觉,因为素问对谁都这样。
不管是谁,朱唇粉面的美人也好,骨瘦嶙峋的孩童也罢,亦或是虎背熊腰的糙汉,他都是尽心尽力,理所当然。
素问对灵枢,和对别人,毫无分别。
灵枢想,这就是医者仁心的素问师兄,对谁都这副模样,对谁都一样好。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,只是因为他天生如此。
高悬于天的明月,照着他,也照着别人。你看向月亮,走到哪跟到哪,最后发现它只是挂在那,谁来都一样,谁看都一样。
只是某个雨天,灵枢听着雨声打在瓦片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因为他的腿快要好了。
灵枢突发奇想,要成为像素问那样的人。
他开始跟着素问,学医,学道,学一切能学到的东西,他要变强,强到不需要他人善意的施舍来取暖。
总之素问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
言殊先生见灵枢如此振作,心中甚是欣慰,也是知无不言,问无不答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。
一日,素问下山巡游,言殊让他带着灵枢,嘱咐几句,就放二人下山去。
好巧不巧,去的正是先生捡到灵枢的地方。
几年过去,流言蜚语仍然不断,几个锦衣华服的人一看见灵枢,眼睛一瞪,露出嫌恶的表情,低声说着什么。
灵枢虽然没听清,但从表情上看,就知道是在讨论他,说他是什么妖怪啊,什么祸害啊的。
他下意识想绕开几人快速离开,一个公子哥却拦住他,嘲笑道:“哟,这不是几年前克死父母的小煞星吗?你那时候浑身是伤,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,靠近你的人都没好下场,你自个儿倒是活得好好的。听说你被仙人捡上山了,怎么,现在是混不下去被赶出来了?”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又来了,嫌弃,厌恶,憎恨,难看的嘴脸,难听的话语。换做以前,他会直接骂回去打回去,打得头破血流也没什么关系,反正我是天煞孤星,谁沾谁倒楣,知道我不祥还硬要凑上来,我打你你活该受着。
但现在他是花阴山弟子,先生说过,他们学本事不是用来压人的,他不能伤这些人。
灵枢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