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】杏花春雨倾盖如故
素问第一次见到灵枢,是在一个雨天。
那年素问十九岁,已是师门中公认的翘楚。他天资卓绝,医道双修,修行一日千里,他人望尘莫及。先生说他性情淡泊,无悲无喜,心系苍生,悲天悯人,行医论道再合适不过。
平静无波,映照万物,却不与万物纠缠。
谷雨时节,他下山采药,路过一条野溪,听见有人在哭。
素问拨开芦苇,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溪边,浑身湿透,膝盖上破个大洞,伤口血肉模糊,泥水混着血水,染红了半边溪水。
少年听见动静,胡乱擦去泪水,抬头看素问。
一双赤红黑色的眼睛。
素问蹲下来,问道:“你腿怎么回事?”
少年恶狠狠瞪着他,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猫,挤出两个字,态度相当恶劣:“滚开!”
素问没滚,放下药篓,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,不由分说地抓住少年的脚踝。少年挣扎,一巴掌呼在素问身上,素问不为所动,少年却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别动。”素问低着头,仔细清理少年腿上的泥沙,“伤得不轻,需要尽快上药。”
少年盯着他,声音沙哑,轻声问道:“你不怕我?”
素问抬起头,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看了看他:少年乱糟糟的,脸上都是泥,赤红色的眼睛里除了凶狠,还有恐惧。
素问道:“怕什么?”
少年睫毛微颤,别过脸去,耳尖泛红。
素问清理好少年膝盖,敷上药,再用布条包扎好,他站起身,背上药篓,准备离开。
少年忽然开口喊他:“喂!”
素问回头。
少年抿着唇,红着脸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:“……我叫灵枢。”
素问点点头,回道:“我叫素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灵枢别扭道,“整个山门都知道你,师兄。”
素问没接话,离开了。
骤雨忽至,他叹了口气,回来把斗笠摘下来盖在灵枢脑袋上,又转身走进雨里。
灵枢呆呆地扶好斗笠,看着素问被雨浸湿的衣裳,喊道:“喂!给了我你怎么办?”
素问头也没回,声音从雨幕中传来,淡淡的,干净又清咧,像山涧淌过的泉水,他说:“无妨。”
灵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的,我骂他打他怨他,他还给我上药,下雨了还怕我淋着。
假好心。反正没有人会一直对他好。
【二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
灵枢是先生从路边捡回来的。
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他的身世,也没人在意。
可他偏偏生得一双赤红色双眸,这在众人眼中极为罕见,甚至被视为不祥之兆。旁人议论,说赤瞳乃大凶之兆,命中带煞,克亲克友,避之不及。
灵枢知道,先生收留他,不过是看他可怜。
生来与众不同,就得承受他人异样的对待和眼光。人们对于异类,要么害怕,要么厌恶,总之不会喜欢。好在,他早已习惯这种眼光。
花阴山乃清净之地,先生讲的是修道、行医、济世,这里的弟子不会像市井泼皮那般避他、惧他、骂他,但也没人真心喜欢他。
不过这样就够了。
花阴山与其说是山,不如说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洞天福地。开山祖师花阴是个传说中的人物,此山也以她的名字命名,一朝飞升成仙,脱离凡尘,留下的基业便由历代先生掌管。
现任掌门先生名为言殊,性格温和宽厚,说话慢条斯理,不怎么管束弟子,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,座下最出名的弟子便是素问。
来此地三个月,灵枢听说了很多关于师兄素问的事,众人虽哄笑,羡慕,却对他很佩服,没人说他半点不好。
灵枢心中对于这位素问师兄只有模糊的印象:一个天生的好人,一轮高悬于天的明月。
再怎么好,也与他无关。
直到那天,他在溪边摔了一跤,血流如注,疼得他要掉眼泪,又觉得丢人,拼命拿袖子擦脸,结果越擦越脏,偏偏这时还下起了小雨,真是倒楣!
可偏偏在他这么狼狈的时候,一个人拨开芦苇丛,走了进来。
灵枢第一反应不是求助,是害怕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或许是出于好心,亦或是出于好奇,什么都无所谓,等看清他这双眼睛,就变了脸,然后走开,弃他于不顾。
他以为素问也会这样,可素问没有。
素问给他处理伤口,把斗笠盖在他头上,转身走进雨里。
灵枢呆呆地想:他莫不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吧!
可后来才发现,原来不是。
素问对他,和对别人,并无不同。
【三】春冰乍裂寸草逢温
素问无声叹息,药篓里的草药被淋得七零八落,回去少不得被先生一顿问东问西。
可先生见他回来时衣裳被雨淋透,斗笠也不知去向,没有任何发难,先给素问煮了一碗姜茶,再去药房将淋湿的药材收拾一番。
提起此番下山,遇到了一个赤瞳小孩,言殊对他说:“灵枢性格孤僻些,不喜与人亲近,但本性不坏。可惜命运多舛,想来这些年过得不好。花阴山虽清净,他未必喜欢待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