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九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
一年寒冬,一场瘟疫席卷大地。
花阴山弟子倾巢而出,分赴重灾区。
素问日夜不眠,尝药试针,把自己整得很憔悴,却不见疫病好转,甚至蔓延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素问下山后连月未归,灵枢在山中坐立不安。他听闻死人无数,素问甚至自己也险些染病,他急得也要下山,但言殊先生让他守着山门。
言殊先生说:“素问应付的来,你下山去,未必是帮他。”
灵枢知道先生的意思。
虽然他在花阴山过得很好,但下了山,他这双眼睛只会招来更多是非。瘟疫肆虐之时,人心惶惶,他若出现,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但他管不了那么多,偷跑下山,带着素问第一次见他给他戴的斗笠,一路走到疫病最严重的地方。
素问见他的第一反应是呵斥他:“回去。”
灵枢委屈道:“师兄,你瘦了很多。我只是想来帮忙。”
又持续了半个月,已经死了一百余人,却还是找不到源头,素问依旧日夜不休,奔走于疫区之间。
有一户人家,五口感染了三口,剩下两个尚未发作,一个壮年男子,和一个五六岁的孩童。那壮年男子害怕,连夜拆了疫区的封锁栅栏,想带着孩子逃出去,被灵枢逮了个正着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灵枢拦住他。
男子咆哮道:“为何不让我走,难道要我在这里等死吗?!我孩子还小,我不想他死在这里!”
灵枢道:“你们可能已经感染了,只是还未发作,出去会传染更多的人。你放心,我师兄会治好你们的。”
那男子跪下来磕头,哭喊道:“求求你了,放我们走吧,我还不想死在这里!”
灵枢道:“不行。”
那男人急了,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刀,朝灵枢挥过来,灵枢侧身避开,一把钳住他的手腕,夺下柴刀,斗笠却不慎被打落,露出赤红色的双瞳。
男人跌坐在地,看着他的眼睛惊恐道:“啊啊啊啊啊——你……你是瘟神!是你,都是你!是你带来了灾祸,是你害得我们生病!”
他这一喊,把许多人都喊了过来,众人看见灵枢的双瞳,便大骂是他带来了灾祸,他就是这疫病的源头,对他喊打喊杀。
素问闻声赶来,把灵枢护在身后,对着百姓解释道:“这是天生的,他是我的师弟,不是瘟神。”
灵枢无言,沉默地捡起掉落在地的斗笠,朝人群走去。
众人惧他,怕他,不由自主给他让出一条路来,但叫骂声仍然不停不休。
灵枢道:“师兄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素问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离开,却无暇顾及,只能先安抚百姓。
两日后,终于找到瘟疫的源头,是一口老井。井水被死尸污染,镇上人不知情,皆取水饮用,一传十,十传百,致使全镇都遭殃。
素问封了井,疫病最终被控制住。
【十】我本将心奈何明月
灵枢经此一事,乘着夜色直接上了山。
言殊并没有怪他,只道委屈他了。灵枢不委屈,他替素问感到委屈。
明明那么辛苦,却还要无端遭受那么多不解和谩骂。那些蠢笨的百姓还为难他,觉得他身为医者,救死扶伤是应该的,救不活,那便是天理难容。
当真是应了那句话:你救活一百人,这一百人不会对你心存感激,但你若救不活一人,这一百个人转过头就能把你踩进泥里。
素问回来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安慰他,这是灵枢始料未及的。
素问道:“百姓无知,没见过此情此景,难免恐慌。”
灵枢才不在乎,他问素问:“他们没有再发难你吧?”
素问道:“并无。只是那男子执意要走,被我拦住。”
灵枢道:“如果他执意要走,我会杀了他。”
素问:……
灵枢一字一顿道:“他带着孩子,传染出去,可能害死更多人,杀他一个,救无数个,值得。”
两人面对面,却像是隔着一条天河。
素问从未见过这样的灵枢。
灵枢倒是对素问那副众生平等的模样见怪不怪。
素问道:“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那怎么算!”灵枢情绪激动,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救了那么多人,但凡有一个跑出去,传给了另一群人,那一群人再有跑出去的,又传给另一群人,瘟疫就是这么起来的,不从源头斩断,永远救不完。”
素问质问道:“所以你就要杀一个还未发病的人?”
“他要逃出去,他逃出去就会变成源头,我这是在救人。如果他不逃,我们相安无事。”
素问道:“没有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,包括你,包括我。”
灵枢冷笑一声:“那你告诉我,那一百多个死去的人,谁有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?是上天吗?是你吗?还是我?是那个把死尸抛在井里的人!如果没有这个人,这次瘟疫根本就不会发生!”
素问看着眼前陌生的灵枢。也许很早他就是这样。
灵枢继续说:“师兄,你总是说人心可渡,我告诉你,人心不可渡,有些人就该死!你救不了所有人,执意如此,你连你自己都难渡。”
“灵枢。”
灵枢深吸一口气,道:“对不起师兄。”
素问道:“你冷静一下。”
鸿蒙生两仪,清者上升为天,浊者下沉为地。毫无疑问,素问是天上的那一个,那他呢?
灵枢在泥地里滚过太多次,他心里清楚:恶是除不尽的。
灵枢落荒而逃。
“对不起师兄,可这苍生,不值得你救。”
【十一】白骨蔽野青磷照夜
锦城。
锦城是大城,三面临水,商贾云集。素问原打算在此地停留半月,再往北去。
可靠近一看,锦城已经封了城门。
城墙上贴着告示:城外禁入,城内进出。
怎么回事,告示上还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死难者名单,约摸千百余人。
灵枢在他身后,问道:“师兄,怎么办?”
素问望向城墙上巡逻的兵卒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入耳:“我们是医师,有劳打开城门,放我们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