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卒上下打量他们一番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走走走!没看见告示啊?城里都死了多少人了,你们进去送死啊?”
没办法,只好如此。
素问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,举过头顶。
花阴山医令,见之,如见花阴祖师。
兵卒不认得,但守城将领认得。他恭恭敬敬道:“仙师见谅,城中瘟疫肆起,吾等也是奉命行事,不便打开城门。”
素问道:“不必打开城门,只需允我们几人入城即可。”
将领道:“自然自然,仙师请进。”
素问闻言,飞身跃起,身后几人也跟着一齐入城。
将领和兵卒皆是看得目瞪口呆。
素问道:“有劳带我们去见知府。”
知府姓赵,五十来岁,案头上堆满了公文,全是报丧的。见了花阴山弟子,差点跪下来:“先生!求您救救锦城,救救锦城的百姓!”
疫情始于两个月前。锦城水运发达,一搜商船从南方来,船上有人得了怪病,头痛,出血,意识不清,死后浑身腐烂。
官府案例上报,按例处置,没人把它当回事,世道本就不太平,什么时候不死人?
商船靠岸后,怪病迅速传播开来,从码头到集市,遍布整座城。街上铺满草席,一个挨一个,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。
花阴山紧急派出弟子下山,连先生言殊都跟着出世。
临行前,言殊单独叫了素问:“素问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后山竹林,言殊负手而立,道:“灵枢这孩子,行事果决,但命运多舛,心性有些偏激,可谓是一把双刃剑。”
素问答道:“我会看着他。”
言殊温和的眼睛里难得露出担忧,道:“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个。这场瘟疫,不同寻常,我活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般情形。这背后……怕是另有其人在推波助澜。”
“去吧。记住,医者,仁术也。仁者爱人,不分善恶,不论亲疏。素问,你将来要接我的位置,有些事,必须去做。”
素问行了一礼:“弟子谨记。”
言殊点点头,转身离去,素问站在原地,目送先生的背影走远。
素问和灵枢一路所见触目惊心。
起初还算太平,可街上景象越来越惨烈。成片成片的尸体横陈道旁,无人收殓,任由虫蚁啃噬,恶臭熏天。尸骨七窍正往外爬出黑色细虫,密密麻麻。
灵枢别过脸去,强忍住呕吐的冲动。
素问蹲下去查看,道:“不是尸虫,带疫,尸体必须焚烧。”
这可叫知府犯难:“焚烧?百姓习俗是入土为安。若是焚烧,只怕会引起民怨。”
“民怨重要,还是人命重要?”灵枢觉得不可理喻,这种时候还在纠结什么狗屁习俗!
知府面露难色道:“死者为大,死者为大。”
素问却没有再争。
灵枢知道完蛋了,素问老是这样。入土为安本身没有错,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,可是会要了人的命。
锦城如今就如同人间炼狱。那怪病虽然从南方传来,但锦城三面环水,是商道的必经之地,商贾商船都会经过此处,稍作停留,再赶往四海八方,导致这怪病越传越广,等消息传到花阴山,瘟疫已经蔓延三洲,波及十二城,死者数以万计。沿途十室九空,尸横遍野。
这是天灾,是降在所有人头上的,管你是什么富贵人家还是穷困潦倒,一视同仁。
素问日日守在将死之人身边,一日里看上百个病人,从问诊开方到施针煎药,事无巨细,亲力亲为。
灵枢跟在他身边,学着素问。
一个月里,素问改良了无数药方,延缓了病情,但依然无法根治。更麻烦的是,药材消耗太快,供不应求。
知府愁得也寝食难安,急道:“先生,已经上报四回了,再拨不来药材,可怎么办。”
疫情蔓延的速度远超他们救治的速度,现在这样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【十二】剑向浊世身向不归
灵枢知道,根本不是什么国库空虚,拨不下来供给,是官吏层层盘剥,落到他们这里才不过三成,远远不够。
灵枢对素问说:“师兄,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等着这批药材,我们辛辛苦苦救了一个月,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?现在这样根本不算天灾,这是人祸!”
若不是上头那几个贪官把着供给,百姓何须这般水深火热。
素问道:“我明白,但求尽己所能,问心无愧。”
灵枢忽然泄了气,他和素问之间,永远隔着一条沟。沟这边是泥泞肮脏的,充满算计的人间,沟那边是众生平等的理想国,是素问。
灵枢道:“那些人仗着自己有权有势,什么都往自己口袋里揽,从未想过下面的人活在怎样的炼狱里,你不是说人人平等吗,有平等可言吗?”
素问皱眉,素问也是有情绪的,哈!灵枢看着素问的脸,原来素问也是有情绪的!
灵枢继续道:“若不是那些人,百姓何至于此?师兄,我说过,杀一人救百人,永远值得。”
素问平视灵枢的眼睛,赤红如火,灼人,平静道:“灵枢,绝对不行。”
灵枢猛地站起,吼道:“那你告诉我怎么办?你怎么办?城中的百姓怎么办?!救不了就是救不了,你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,素问,你清醒点吧,别再想着你那什么人心可渡了,你生于高山之巅,你不知道底层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!百姓无故要遭受这般苦楚,始作俑者却锦衣玉食,逍遥自在,凭什么?”
素问说众生平等,每个人都值得被救。
灵枢却觉得众生不平,从来如此。有些恶,素问不知道,他知道,必须从根源斩断。
素问对生死的态度,对不公的态度,灵枢永远无法理解。他可以倾尽所有去救人,灵枢做不到。灵枢看到该死的人活着,不该死的人却死了,就会愤怒,他有时候觉得素问悲悯,却又实在残忍。
他不懂,世界上有的人,光靠耐心和善意是不能渡化的。那些盘踞在权力之上的人,是踩着他人的尸骨走上去的。
素问道:“我知道,我不曾见过真正的泥泞,可我见过你。人各有命,是非对错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。”
灵枢道:“不,命都是自己走出来的。有些人生来就没有路可走,这不是命,这是不公。面对不公,要改,要斩,要把那些制造不公的人连根拔起,尽数除去,这才是命。”
素问道: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,杀人这件事,本就是恶。”
灵枢无畏道:“那便以恶制恶。”
灵枢拿起剑,转身往外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
灵枢道:“我让上天看看,命运是我在我自己手里的。”
素问淡淡道:“灵枢。你若是执意如此,便不要再回来。”
灵枢脚步一顿,平息道:“对不起师兄,是我冲动了,我没想跟你吵架……”
素问道:“我知道。”
素问说若执意如此就不要再回来,可他不知道灵枢从来没有退路。
有些事,素问做不了,那就由他来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