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无羁脚下一顿，脸上慢慢浮现起笑意来。

“江大公子要去哪里？不是说不急吗，怎么束起头发来了？”

江寻止从墨无羁肩上拿过自己的外袍，规规矩矩穿在身上，道：“我仔细想过了。”

墨无羁笑道：“什么？”

江寻止认真地道：“万一你真的在外面惹了事，我不在旁边，叫人家以为我们江家苛待客卿，所以还是一起去吧。”

江寻止自以为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，墨无羁身为江家客卿，一路上不知帮了多少忙，这份恩情江寻止一直记在心中，所以不管墨无羁提什么要求，要多少银钱，都是应该的。

这样会惯坏他的？开玩笑，江家若是这点钱都拿不出来，才是真的叫人笑掉大牙。
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，走过昨夜那片系着红绳的林子。日光从树梢漏下来，落在那千百根红绳上，像是给每一根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风吹过，红绳轻轻摆动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风中招摇。

墨无羁忽然伸手拉住一根，回头看江寻止：“要不我也给你系一个？”

江寻止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红绳，语气平淡：“你系给谁？”

“给你啊。”

“给我做什么？”

“求姻缘啊。”墨无羁说得理直气壮，“你看这满树的红绳，不都是来求姻缘的嘛，这上面系的可不都是人家的心上人嘛。”

江寻止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清淡，却让墨无羁莫名心虚。

“我不是你的心上人，你也不是我的心上人，求什么？”江寻止说完，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
对啊，他又不是他的心上人，求这个作甚？墨无羁愣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根红绳。等他回过神来，江寻止已经走出好几步远。他赶紧松开红绳追上去，嘴上不饶人：“诶诶诶，你这话说的，你怎么知道以后不是？”

江寻止脚步不停，声音随风飘来：“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
墨无羁嘴角弯起来，几步跟上，与他并肩。

石桥边，那老头儿还蹲在船头抽烟，见他们来了，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，站起来：“公子回来了，坐船伐？”

“久等了。”墨无羁先跳上去，船身晃了晃，他稳稳地站在船头，伸手去扶江寻止。江寻止看了他一眼，没接他的手，自己上了船，落脚极轻，船身纹丝不动。

墨无羁收回手，也不尴尬，往船尾一坐，翘起二郎腿，对那划船的老头儿说道：“老伯，往哪儿走都行，随便转转。”

老头儿应了一声，竹篙一点岸，船便悠悠地荡了出去。两岸的房屋、树木、行人，都缓缓向后退去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。

江寻止坐在他对面，脊背挺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目光落在水面。水很清，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，偶尔有一两片落叶飘在水上，随波逐流。墨无羁把手伸进水里，凉丝丝的，捞起一片落叶，在指尖搓了搓。

船行到第三座桥时，两岸的房屋变得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荷塘。时值深秋，荷花早谢了，只剩枯黄的荷叶和挺立的莲蓬，在风中微微摇晃。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，见船过来，扑棱着翅膀飞起，在低空盘旋一圈，又落回远处。

墨无羁来了兴致，指着远处的莲蓬兴奋道：“老伯，靠过去靠过去，摘两个莲蓬。”

老头儿笑呵呵地把船撑过去。墨无羁伸手去够莲蓬，船身晃得厉害，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。

江寻止伸手抓住他的后领，淡淡道：“坐好。”

墨无羁被他拽了回来，一坐下，手上已经攥着两支莲蓬，得意洋洋地晃了晃，炫耀道：“看，新鲜的吧？”

他掰开一支，掏出莲子，剥了壳，递过来。

江寻止看着那颗白生生的莲子，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放进嘴里，清甜微苦，是秋天的味道。

“怎么样？”墨无羁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嘣脆。

“尚可。”

“尚可？不好吃吗？”墨无羁又剥了一颗，这次直接递到江寻止嘴边，“你再尝尝。”

江寻止微微偏头，避开了他的手，自己伸手去拿。墨无羁却不让，举着那颗莲子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江寻止看着他，他也看着江寻止。

船夫老头儿在后面撑篙，眼睛倒是没往这边看，嘴角的皱纹却深了几分。

江寻止最终还是接过来，妥协了，因为他知道，和墨无羁较劲，输的永远是自己。

他把莲子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面不改色道：“好吃。”

墨无羁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，惊起远处一群水鸟。

船继续往前，穿过第四座桥、第五座桥。

两岸的风景在变，从荷塘到芦苇荡，从芦苇荡到一片疏疏落落的竹林。水渐渐窄了，两岸的树木几乎要在头顶合拢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，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墨无羁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。他靠在船尾，仰头看头顶交错的枝叶，看那一片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叶子，看偶尔从叶隙间露出的天空。

镇子沿河而建，白墙黛瓦倒映在碧水中，像一幅被水浸润的水墨画。石板路窄窄的，只容两三人并肩，两侧店铺林立，卖糕点的、卖绸缎的、卖胭脂水粉的，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河上有乌篷船悠悠划过，船娘的吴侬软语随水波荡开，软得就像刚出锅的糯米糕。

墨无羁一进镇子就活过来了，东看看西瞧瞧，什么都觉得新鲜。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，他停下来看了半天，回头问江寻止：“像不像你？”

江寻止看了一眼摊主手里那个泥人，白白净净的，穿着青色的衣裳，面无表情。

“……不像。”

“我觉得挺像的。”墨无羁摸出钱袋，把那个泥人买了下来，揣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