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无羁的声音是贴着江寻止的耳廓落下的。

那气息温热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一勺熬得浓稠的蜜糖，黏黏糊糊地裹了上来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亲昵。

若换作旁人，江寻止大约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将那份僭越挡在礼数之外。可偏偏是墨无羁。

面对墨无羁，江寻止发现自己总是慢半拍，尚未反应，自己以为坚不可摧的边界便被那人漫不经心地跨了过来。似春水漫过堤岸，无声无息，待回过神来，早已湿了一身。

在江家，辈分和礼数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，即便是玩笑，也不该这样轻浮地僭越。“无羁哥哥”这四个字，光是想想便觉得荒唐至极。

可墨无羁偏要开口。他看着江寻止，那双桃花眼里明晃晃地盛着促狭，笑意就那么毫无遮拦地漾开来，倒像是个顽童手里攥着把火，明知道会烫着人，却偏要凑过去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、理直气壮的欢喜。

江寻止知道他在等着看自己窘迫的模样，这人一贯如此，以撩拨他为乐，以看他耳根泛红为趣。

江寻风在一旁听得龇牙咧嘴，活像踩了尾巴的猫，连声呸道：“你还要不要脸了？让我哥叫你哥哥？你也配！”

墨无羁无辜地眨眨眼：“我年长他许多，叫声哥哥怎么了？江小公子你年纪小不懂，这长幼有序，礼不可废。”

“滚你丫的长幼有序！”江寻风气得直跺脚，“你分明是占我哥便宜！”

墨无羁笑道：“江小公子，你若是看我不顺眼，尽管拿你的铜钱砸我便是，不要说脏话嘛！注意家风，家风！”

二人一个嬉皮笑脸，一个跳脚骂人，闹得不可开交。江寻止却没什么反应，只是静静看着墨无羁，他端坐在原处，目不斜视地望着擂台，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风过林梢的杂音，不值得他分神理会。

墨无羁也眯了眯眼，歪着身子，单手支颐，笑眯眯地看着江寻止的侧脸，像是笃定了什么，悠然自得地等着。

江寻止垂下眼帘，鸦羽般的睫毛几乎盖住了琉璃色的瞳孔，语调仍是惯常的平淡：“你想听？”

墨无羁眼睛一眨，正要开口，江寻止却极自然地接了下去，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滚落：“无羁哥哥。”

墨无羁：“…………？”

一字不落，语速均匀，字字清晰，甚至带着几分从容。说完他低头抿了一下嘴唇，神情泰然自若。

话音落下，周围安静了片刻。

江寻风呆若木鸡，张着嘴半晌没合上，满脸错愕地看着江寻止，大声嚷嚷道：“哥你疯了？！”

墨无羁也怔了一瞬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定身咒钉在那里。他缓缓眨了一下眼，又眨了一下，直至双眼微微睁大，原本游刃有余的促狭，像是被春风卷走的薄雪，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。

他本以为江寻止会置之不理，或者顶多偏过头来递他一个冷淡的眼风，再不济也就是一句“莫要胡闹”。

可是——“无羁哥哥”，猝不及防。

墨无羁如临万丈悬崖，忽而被身后的风轻轻推了一把，整个人悬在半空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：怎么办。

疯了吧。

墨无羁猛然清醒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他清了清喉咙，想说点什么把这股莫名的局促遮掩过去，可话到嘴边滚了两圈，竟没能拣出一句合适的。

江寻止这一声哥哥来得太快、太顺、太出乎意料，反倒叫他准备好的那些油滑说辞全噎在了喉咙里。

明明是他说出口的，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才是被调戏的那个人。

江小公子梗着脖子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。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江寻止，又指向墨无羁，再指向江寻止，像是想用手指在二人之间连一条线，好让自己理解现下这一匪夷所思的场景。

最后江寻风无法理解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一倒，靠在椅背上，道：“哥你是不是中邪了？你要不要紧？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？你要是被附身了你就眨眨眼！”

江寻止略带困惑地眨了眨眼睛。

“完了完了完了，我哥被人夺舍了，完了完了完了，我哥真的被夺舍了！！！一知你快拿符来！三清祖师在上，急急如律令——妖魔鬼怪快离开，妖魔鬼怪快离开！！！我要去告诉姑姑……姑姑……姑姑一定有办法！”

江一知手忙脚乱地翻乾坤袋，翻到一半又顿住，小声嘀咕：“少宗主面色红润，气息平稳，不像是被邪祟侵体的样子……”

“那他怎么会叫那个姓墨的‘哥哥’？！”江寻风痛心疾首，看江寻止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浪子，哦不，活像一个被浪子勾引误入歧途的黄花大闺女，“哥你醒醒！你清醒一点！！！”

江寻止偏过头看他，神色平静：“长幼有序，礼不可废。”

“他年长我许多。”江寻止不紧不慢地补充，“既如此，叫声哥哥，有什么不妥？”

江寻风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，最后猛地转向墨无羁，一脸“都是你害的”的悲愤：“你他娘的到底给我哥灌了什么迷魂汤？！”

墨无羁转头去看江寻止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：“江寻止。你故意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