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止偏过头来,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,清澈见底,没有半分促狭或得意,只有一丝极淡的疑惑,平静地望进墨无羁眼底。那目光清清淡淡的,像冬日里被薄云滤过的日光,不灼人,却灼热了某人。
“你不是想听么。”他说,“我遂你的愿。”
墨无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。他活了百来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刀山火海趟过,魑魅魍魉斗过,被人追着砍过,被师父满山撵着打过,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,这种眼神,说“我遂你的愿”。
并非一时兴起,更非受人蛊惑,江寻止这是在用他的方式,回应他的撩拨,结果更甚。
这个认知让墨无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满足,以及一丝极其隐秘的,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惶恐。这比捅他一刀还难受,心里头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,痒得他坐立难安。
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鼻子,指尖刚触到鼻梁就顿住了,他生怕一摸又是一手红。
这春日暖融的,总不能还虚不受补吧。
江寻风还在旁边絮絮叨叨,什么“我哥是不是脑子不清醒”“你离他远点”“再让我看见你占他便宜我跟你没完”,声音聒噪得像枝头的雀鸟。
墨无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对于江寻止,墨无羁无言以对。
墨无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把扇子从额前挪开,撑着扶手直起身,凑近了几分,压低了声音:“我那是……你这人,你这人怎么这样,真是……你学坏了。”
“嗯?”江寻止微微偏头,等他下文。
墨无羁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胸膛里那股酸胀的暖意又涌了上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话咽回去,换了个不着调的笑脸:“算了,没什么,什么都没有。我就是想说……你完了,江大公子,你这人哪天真学会打蛇随棍上了,我真的……”
江寻止却道:“引蛇出洞的是你。”
墨无羁这次是真的笑不出来了。或许乱了方寸的,从来都不是江寻止,而是他自己。
他靠在椅背上,仰头望着天,用扇子盖住了脸,好半天没出声。他的目光在江寻止脸上逡巡一圈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仿佛眼前人是什么稀世奇宝一般,顷刻间想要据为己有,而后却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郑重:“江寻止,你很好,但也别这么听话吧?”
他说着,视线挪回江寻止身上,带着点试探性的黏糊:“再叫一声呗?”
江寻止看都没看他:“得寸进尺。”
墨无羁心中颇为畅快,继续打趣道:“我想听我想听我想听嘛~你不是说你会遂我的愿么?江大公子?江大公子~”
江寻止一字一句道:“但,也,别,这,么,听,话,吧。我记下了。”
完蛋了。墨无羁自己把自己给玩进去了。
江寻风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,喃喃道:“我到底是错过了什么……一知你告诉我,他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形容。
江一知则是谨慎思考过后给出了一个形容:“这么亲昵?”
“对!就是这个!”江寻风一巴掌拍在江一知肩上,“他俩什么时候这么亲昵了?!我哥完全被这个姓墨的拿捏了啊!他这人这么邪门,一定是给我哥施法种蛊了!”
江一知想了想,认真地道:“二公子,少宗主不像是被拿捏的样子。”
“……那才更可怕好吧!”江寻风痛不欲生,“他要是被逼无奈叫的我还能理解,他叫得这么自然,那说明他心甘情愿啊!心甘情愿!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!”
江一知眨眨眼:“意味着少宗主和墨公子关系很好?”
“关系好?他俩那叫关系好?!”江寻风差点蹦起来,“一知你是真糊涂了啊?!”
江一知习以为常道:“可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少宗主和墨公子,他们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,有什么不妥吗?”
江寻风崩溃道:“当然了!!!”
江一知双手作扇给江寻风扇了扇,提醒道:“二公子,你声音太大了。”
早在江寻风喊出第一声的时候,就已经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了。江寻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,连忙压低声音,却依旧掩盖不住满脸的错愕与崩溃:“你不懂!完了,我哥他……他从来不会这样!他绝对不会这样!他连对我都不会这样!我哥他一定是被迷了心窍!”
江一知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寻止与墨无羁二人,轻声道:“这难道不算是一件好事吗?”
江寻风目瞪口呆道:“你也疯了?!”
江一知却道:“二公子,或许……少宗主只是在做他自己,做他自己想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