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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月总说,她喜欢玉兰,江家人都喜欢玉兰。

江寻止看着掌心的花苞,不免想起与阿月小时候的事情。

那时候他们大约七八岁,也是这般的春日,新雨山的玉兰花开得正好,满树白花如积雪压枝。而不知为何,有一树玉兰竟开出两色花,偏偏颜色最特别的长在最高处,阿月非要爬上去看看,说那一枝最好看。江寻止不让她爬,万一摔下来怎么办,阿月根本不听,挽起袖子就往上窜,结果刚爬上去,尚未仔细欣赏,果然踩空,整个人从树上落了下去。

江寻止忙手忙脚地跑过去接,结果被砸了个结结实实,两个人一齐滚在落花堆中。阿月趴在他身上,咯咯咯地笑起来,开怀道:“江寻止,我看到了,真的很特别!我一点都不怕,我知道你在下面,你会接住我的,然后你真的接住我了!”

江寻止不解道:“你既然喜欢,为何不折下来,养在瓶中?”

江浸月亦是不解道:“正是因为我喜欢,我才不折下来的,喜欢又不是要据为己有,我只看一眼便觉得心满意足了。”

她说花开了会谢,花谢了会开,就和人一样,你觉得他离开了,但他总会回来,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。她说这话时,眼睛晴亮,像是真的相信世事都会如花事一般周而复始,循环无端。

“哈,江大公子早呀,我还以为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会在睡呢。”

墨无羁的声音传来,如清晨朝露那般清爽活力,一下子把江寻止从回忆里喊了回来。他眯着眼伸了个懒腰,待看见江寻止之后才彻底睁开了眼,随即在江寻止面前站定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串玉兰花上,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:“咦,你已经有一朵花了么?”

江寻止轻轻收回拖住花苞的手,定睛看了看墨无羁。墨无羁此刻披着他那件桃色外袍,领口微敞,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衣,腰带也没系紧,总之一副懒散做派。他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野花,花瓣在指尖旋转,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。

“这不是我的花。”江寻止淡淡道。

墨无羁便把那枝野花往前一送,笑嘻嘻道:“喏,来见你的路上顺手摘的,送你。”

江寻止默然,他只是看着墨无羁伸过来的手。那枝粉色野花他叫不出名字,却也淡雅,花萼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清新自然。过了好几息,江寻止终于接过那枝粉色小花,指尖触到花茎时,与墨无羁的手指相擦而过,温凉相接,一触即分。

他把花枝捏在手里,端详片刻,而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:“多谢你。”

墨无羁双眼弯弯地回了一句:“不客气,江大公子。”

趁江寻止走神之际,墨无羁颠颠地凑过来,盯着江寻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而后问道:“……没睡好?”

江寻止偏过头去:“还好。”

墨无羁却不肯就这般放他走,顺势上前一步,把脸凑得更近了些,江寻止眼底因彻夜未眠而泛起的血丝被他看得清楚:“江大公子,你这人很不擅长说谎你知道么。”

江寻止没接话,目光落在墨无羁微微松动的腰带上,松松散散,一枚玉扣弯弯扭扭地挂在旁边,一眼就知是随手一系便没再管。他神差鬼使地伸出手,替墨无羁将腰带重新系了一道,又将那枚玉扣正了正。非常自然,非常顺手,就像是完成了一件窸窣平常的小事。

墨无羁:“……”

相顾无言,墨无羁却伸手把那枝刚送给江寻止的那朵野花从指间抽走,然后在对方微微懵然的目色中,将那枝花插在了他腰间的玉带上。

野花垂落在竹青色的衣料边边,娇嫩的粉色花瓣与沉静的青色相称,竟有一种奇异的妥帖,仿佛天造地设,本当如此。

江寻止低头看去,随即收回目光,任由那朵花别在腰间。而腰侧,正是他亲手抚过的那枝玉兰。

秦家将十二件灵宝彩头列于高台,灵光流转,氤氲不散,灵光交织如虹,映得满场生辉。按规矩,引得无数年轻弟子为之心动,纷纷上台一战,连守七场的擂主可独得六件灵宝,但这个规矩自设立以来,至今无人得偿。

天枢广场上日光从东至西,再生再落,登台者不计其数,如潮水般涌上,又如潮水般退去。有人一战成名,也有人铩羽而归,风起云涌,好不精彩!擂台之上登台者如过江之鲫,各色兵刃与灵光交叠辉映。众人也看尽了各门各派的独门绝技与不同路数,心中各自有了一番计较。演武的规矩虽改,却不减其激烈与可观。

数十日玄谈会演武,如流水般淌过。江寻止腰侧那枝粉色野花早已谢了,换了一枝新折的小花,花瓣莹润如脂,正是墨无羁清晨从不知名地方折来的。

墨无羁不知怎的,日日清晨折一枝换新,江寻止腰侧的花枝永远娇羞,永远粉嫩,永远清新。

直至第十三日,秦氏执事立于高台之上,长声唱道:“今晨擂主若有志者,可自荐登台。若有已守三场者可再续守至第七场,若不愿续守,则请候台者上场。今日乃是玄谈会演武最后一日,诸位可尽情施展身手,各凭本事。”

时已至此,高手们的较量却更见峥嵘。虽然其中不乏许多无名之辈实力不俗,也有外宗弟子打出过几场漂亮的比试,之后却再难制胜,无一例外。

因为不论你实力如何强劲,总会被秦家人打下去,仿佛这擂台,原本就是秦家的内院,旁人不过是应邀来走个过场,胜与负,都由他们定。

秦氏子弟频频上台,秦家风头一时无两。

江寻风看得心里颇为不快,回头冲自己人咕哝道:“秦家这几日把各门各派的底细摸了个透,连落霞山那种小门派都专门派人上台试探,如此下来,胜负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?!”

墨无羁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闻言也不睁眼,只懒洋洋地道:“江小公子此言差矣。能让人看得清摸得透的,那都不叫底牌。”

江寻风噎了一下,仔细琢磨这话,倒也觉得有理。就连他哥江寻止,他这个自家弟弟都未必全然摸得透,遑论外人,却还是皱眉道:“你这话说得轻巧,可他们这般车轮战下来,这边就算有压箱底的本事,也得被耗干净。”

墨无羁终于睁开一只眼,笑眯眯道:“江小公子,你急什么?人家秦家撑这么大的场子,总不能白忙活一场。让他们风光风光又如何?”

江寻风越想越气,却又不好发作,只能攥着拳头在膝上捣了两下,还要再辩,又被江一知轻轻拽了一下袖子,示意他看台上。

“滴嗒——”一滴残血顺着刃面滑落,砸在地上,碎成一朵暗红的花,而后剑被收入鞘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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